[Dance] Violet

一块白色地面,暗色反光背景板,舞台右侧一个musician,五个舞者并排站着,从微小的动作开始。动作总是遵循重复和逐渐演化的模式,既有机械性,也有某种精神性,在失控,失衡,扭曲,旋转,摆动中回应着他人的动作。

前二十分钟,舞者基本呆在原地,各有各的动作质感,也会渐渐纳入别人的动作,产生共时或非共时的共振。动作幅度频率越来越剧烈,也逐渐偏离固定的点。音乐声逐渐增强。有人从手指的近似羽毛的形状开始,有人有液体的平衡感,有人像在风中出其不意地摆动,有人稳定振动,有人无法自控似的颤动。

到第四十分钟,音乐都在不断爬升,震耳欲聋并不断持续,舞者也在空间移动,分散又聚集,或是被某个动机引领几个人向一处运动,也有时形成星群一样共同绕行的轨迹,同时身体运动达到极致,疯狂地摆动,呐喊,失控奔跑,歇斯底里。其中一个瘦削苍白的舞者伸直了手臂快速大幅度摆动时,手掌会变得通红,是血液在离心力作用下的结果。巨大的噪声一直持续着,舞者的身体在和这样的声音共同创造一个场域而不是在其中凋零,我有一点忧伤的感觉。这时候也是很多人退场的时候。

第四十分钟声音小到快要消失了,五个人仍然站成一排,在舞台前端,近似静止。这一部分的声音有更多钟声质感。舞者动作召唤和回应钟声节奏。到第五十几分钟,舞者动作又已经变大,转化,也开始在空间中移动。这部分的主题似乎从个体转换成了关系,开始是两位,或者三位,在空间中制造形状,也形成彼此的关系,柔软的支撑配合的关系。之后又重新组合形成新的关系。

到第六十分钟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地板上。先是两个人身体重叠,逆时针方向,像时钟的针一样滚动。沿途经过的舞者一个一个加入这时针,成为涌动的身体的小山,不断在空间中翻滚,每个人都在多人结构中随时找到支撑。一又四分之一圈后,小山沿切线方向滚到背景墙,作为结束。

[Dance] Violet

读小说

最近陆陆续续读了一些小说,记起了读小说的好,读小说的不可替代,也不可避免重新感受了读小说的坏处,想起了以前拒绝读小说的原因。我是不喜欢大部分小说的,而喜欢的小说则比任何体裁都更进入我的记忆和情感。我喜欢作者透过小说分享所思考的一切,在艺术的模子里记下一生所见,并能深深感受到书写即思考的美丽。我喜欢作者用小说做实验,创世界,把玩文明与规则。我也喜欢作者发现和揭示世人以为的真实下面更深的一层真实。我不喜欢的是作为消遣的小说,连带也不喜欢在小说里寻求消遣的阅读态度。但很可惜,这样的小说是被印刷的小说中的大多数,这样的读者也是读者里的大多数,所以大多数时候读小说是在浪费时间,和去电影院看好莱坞电影并没有区别,这也是流行文学的本质。这样的读书既是资本主义的,作者有文化产品生产者的自觉,读者有消费者的期待;同时这种读书也是有阶级性的,是优渥阶层自我感觉良好的幻想游戏,让他们把高价积累的无用学识用上一次,对镜自赏一番。最近两年开始和读书小组共读小说,受益于陪伴和交流。怎样避开我所不喜欢的读书,在这时候变成了一个课题。识别坏书有时候一眼即可,有时候则要读到一半才发觉,这时候出于惯性、人情、对不能“完成”的恐惧继续读下去,读完又会觉得浪费了时间,并对书和作者产生愤怒。什么时候止损,怎样止损,还需要慢慢摸索。

读小说

[Theatre]TROOPER’S BROTHER

其实这是一个dance或performance,但也可以看成dance theatre吧。

是关于人的身体的,疾病的体验。舞台上有四个舞者的身体,棕色纸做的偶,大小各异的乳房道具。

开头是人体和人偶的重叠,表演者与不到半人高的人偶一同运动,手连着手,脚连着脚,有重影的意象,也有被困感,在空间里劳苦疲惫地移动。之后有舞者手持乳房的可笑又可爱带一点激昂的舞蹈。乳房道具尺寸越来越大,荒诞搞笑,然后回到有点伤感的真实,与人偶、被纸捆起来的身体并置。之后三个人偶同台,转入we are the champion的音乐,有一种搏击新生的感觉。自然过渡到用乳房道具进行的球类运动:排球,乒乓球。下一幕是表演者隐藏在一大张纸的背后的movement,非常日本的视觉。转入同样日本感的与大量纸做的长蛇或鞭子养的物体的搏斗,也许是象征着身体的组织?舞蹈非常激烈,有传统戏剧武戏的感觉,纸蛇从舞者身体脱离散落一地。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一幕,操控人偶和玩球最自如的高个子演员独自一人在场上,一点一点拾起所有的纸蛇,在舞台的一侧堆成一座小山。动作朴素,感觉可以永远看下去。最后,人偶和道具短暂出现之后,是创作者的独舞。手持半个乒乓球大小的一对乳房,时而像内心独白,时而像祈祷,有私密感,也非常开阔。与此同时,那张大纸慢慢退到了舞台深处。

看的时候可以解读出各种疾病体验:对疲劳的认知,想要给身体鼓劲通过行动恢复健康的努力,对身体器官的重新审视,对异物感的体验和接纳,告别,以及期待。在现场是很感动的。被很多细节感动,被表演感动,被幽默感动。有连接的感觉。这就是现场表演的意义吧,不需要完美,不需要高超,但是无可替代。

[Theatre]TROOPER’S BROTHER

[theatre]这两周看的puppetry show

一共看了五个戏。

第一个,用花做的骨架人偶,白人蝴蝶仙子,poc的蜜蜂仙子,和真人扮的一朵花,演员穿的像是幼儿园表演的服装。三个偶都很漂亮,四个角色风格格格不入。这次演出的是movement片段,效果更像是人偶展示。

第二个,糟糕得不想描述。一个演员与一个真人大小的偶互动,与其说互动不如说是让观众在整整半小时里看这个呼哧呼哧喘气的粗壮男性不断折磨一个人偶。偶在这里基本没有主体性。不需要再多写了。

第三个,非常精致的好好讲故事的作品。因为是日本传统故事,本来就经受得住考验,加上净琉璃的音乐和演唱,和演唱中间恰到好处的一点互动,节奏完美。偶做得很西方,看形象没什么好看,但很巧,演出中很灵动。人偶腿部固定,靠头部动作灵活,一个人就可以操作。浣熊是布袋手偶。另有几个木头盒子当酒坛酒杯,又被借用充当人脸,当人脸时双重的象征性很有趣。人手在故事中偶尔会代替偶的手进行精细动作,尺寸不协调的手又增加了一重趣味。中间也增加了一则传统的故事,一小段抽象的织物movement,不合美国观众口味,但好在短得有猎奇的效果。整体而言体验非常好。吹毛求疵的话不免要质疑艺术家,为什么是你来翻新这个故事。其中的情感总觉得美国人难以体会,除了日本人之外都不太容易理解到深处。

第四个,粗糙的幻灯画面,没有讲故事的能力,音乐和色彩的调剂也无济于事。开头和快结束时通过字幕和观众互动,内容非常无趣,仿佛在说,我知道这个作品很差,有一种艺术家的不自信在里头。这种虎头蛇尾的互动,好像是一种对观众的不负责,增加差作品复杂度的画蛇添足。

第五个,感觉永远演不完,太长了。其实有很多实验性的地方和出色的地方,只是放在一起并不协调,而且看不懂在探讨什么主题,讲什么故事,所以一个小时非常难熬。舞台设计了六个窗格,所有的表演都是通过格子看,给偶师提供了更多操作空间,也让并置画面成为可能:有些是平行世界,有些是局部放大。有很多抽象的情境和抽象的movement表演:白床单,剪纸人,六个窗格不同方向和状态的开合组合。一开场的时候为了让观众适应这个舞台的设计,有很长的一段窗格运动,配乐慷慨激昂让人想到十九世纪或者二十世纪初的俄国,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看的小说影响了我的想象。尺度、空间、角度在这个作品里都是检视把玩的对象:人物建筑都有大小两个尺度,可以看细节也可以看远景;房间用了视错觉制造进深,又把角度转开暴露给观众看;场景经常会转成俯视。男性角色都是二维的纸片,而女性是三维人偶,应该是有某种象征意义在里面,但是两者组合起来不太成功。幻想场面里只有性别特征的纸片小人刚出现时也显得粗糙,一大排在奇异光线里动起来才好一些。在男女主角之外还有一双一直窥视的眼睛,也是大小两套,直视观众的效果非常厉害,但仍然不明白其存在的意义。最后出现了一张女人的大脸,也无法和之前的任何东西联系起来,也许是眼睛的主人,也许不是。两个女人偶做得非常精细,小的不需多说,大的和真人一样大,眼睛可以开合,脚也有精细动作,稍有中世纪风格的脸,软软的身体,自有一种媚态,因为逼真而有恐怖感。结尾片段表示前面的一切都是梦,但梦的内容我并没能领会。

除了四,这些和前一段在家附近看的几个短的work-in-progress比,在精致、完整、实验性上都差了很多。

[theatre]这两周看的puppetry show

去海边

车开出城后的一个小时,路边完全是工业景观。密密麻麻的陆路水道厂房仓库,间或有些商业设施,树和绿地都少见,更没有田野。偶尔一只水鸟突兀地飞过。打开车窗的时候噪音很大却让人平静,一下子像置身于刚看过的日本电影,主人公也是行驶在几十年前风格的灰色的高速路上,奔向陆地尽头。他们开一辆很有格调的桔红色saab,我开的是租车公司随机分给我的一辆红色kia。和韩国有关的东西常让我觉得熟悉和温暖,这熟悉温暖既不是亲身经历的也不是私人情感的,可能是寻求相似的一厢情愿吧。

经过一个海边小镇的时候,沿着海岸开车,却看不到海。海边是长长的土坡,挡住路上的视线。土坡上有很多小的木头平台,走上去就到了海滩。这些平台和路另一边的度假屋一一对应,私有土地的组织方式像把海岸用梳子梳过,割成一个个窄条,直到快进入海水才又连接起来。每一个窄条的价值都在于它私密对应的大海的边缘,这价值只属于这些窄条的使用者,途经此地的公共道路的行人被隔绝在外。

终于到了a城后,遇到黄昏的绝美光线,把本来就错乱而荒诞的城市转化成异常丰富的视觉对象:一切对比、呼应、色彩和尺度的关系,都变得像海市蜃楼一样壮美。这时候的天光让人想起一些画,也让人觉得艺术家并不如以为的高明。在摆脱了模仿自然的时代,又被提醒对神的模仿是可笑的僭越。海天一色,波浪打在锈迹斑斑的排污管的木头保护结构上,灰色的石头和暗绿的苔藓在水波里忽明忽暗。

回程再次经过的时候,工业风景在夜晚无比温柔,星星点点的暖黄灯光,高速行车时看起来闪闪烁烁地,连成工厂的轮廓,像是连绵的卡通城堡。陆路和港湾都被一样的灯光勾勒着,分不清是海是土地还是天空。这样的景观就是我这一代人的自然与乡愁吧。

而我也总是需要去到这样的景观的尽头:海的泡沫,海的恐怖,海的隐身。无可替代的海。

去海边

[theatre] by heart

BAM这季开始只发布了三场演出,看起来都是小规模非传统剧场演出,所以买了票,只是想找回现场的感觉,对看什么完全不抱希望。出乎意料的是,三场演出都不错,两场戏剧的水准更是超过了过去五年我看过的任何一季。啊,欧洲!

100 keyboards因为我不懂音乐所以不好评价,但现场的手工感,100个小键盘形成的合成器效果,以及丰富的声场,都给了我很好的体验。

最新看的 by heart,形式上是很当代的观众互动加主题narrative,内在结构却非常传统,有种莎士比亚的感觉。这部戏有好几条线索:作为主题的 by heart,关于主题的历史轶事和文学作品,创作者个人的故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30首。几条交错的线索形成结构,最后把体验推向高潮。其实看单个的元素,是有很多cliche的。比如对文学和书本的fetishization(中国公知一代文艺青年的调调),对记诵能力的浪漫化,对亲情与脆弱的利用,把观众参与者当成puppet object,对standup comedy的借用,metatheatre的一再出现,身份自嘲,等等。也有不少让我欣赏叹服的地方:表演者非常能够掌握气氛和节奏,平衡真诚与玩笑,做出的是有温度的metatheatre而不只是智识游戏;这个表演的浪漫主题因为离现在的生活现实足够远而与怀旧感交织,重新获得了合法性和美感;演出表面随意,实则非常精确,没有浪费的行动和语言,这一点在最后一刻得到证实的时候(最后,带领十个参与者背诵的动作和喘息的信号的作用);对观众参与体验的设计一方面让参与者很舒服,让台下觉得好看,另一方面技术性地从认知层面提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参与程度;现场吃掉十四行诗的那一刻非常好看和丰富。

出乎意料的是,这不是我看到宣传资料时猜想的只有十个人参与的戏剧,而是有观众坐满了几百人的剧场,没有任何空位。我戴紧了我的口罩,仍然有一点担心。

[theatre] by heart

[Theatre] Sun & Sea

没想到今年看演出竟然指望起BAM了。这是一出opera,虽然有顺序但没有必然的开头结尾,现场一直循环演出,三十几位表演者在一块人造沙滩仿真度假,此起彼伏有人歌唱,有时候是故事或想法的独白,有时候是抒情或评论的合唱。唱歌的人是不可见的,通常照常躺着坐着,不去表演演唱。我非常喜欢这个作品:视觉非常美、完整和松弛,加上观众的一重空间,是人间天堂和世界末日的重影;歌唱若隐若现,存在感刚好,opera的形式感和明亮日常的视觉形成有深度的张力;歌词松弛,当代,够狠劲,让我很有共鸣,能在自己过去一年的写作里找到呼应。总的来说,就是那种很妙很厉害找不出毛病的作品,而且是刚好应该在现在(2016以降)出现的,不惊奇也不突兀的,同代人的欧美城市文明的声音。这么一说又觉得有点太正常了,正常总是有些平庸的。

[Theatre] Sun & Sea

想想旅行

COVID时代,旅行成了危险又刺激的计划,理所当然的逃避。它的吸引更吸引,因为对现实的彻底背叛而激发罪恶的快乐。它的危险也更危险,身体与身体无法互相信任彼此的洁净。敌意,对外人的,尤其是对旅行者的,成了多少带有正义性的,或至少可以理解的宣泄。过去虚假的例行公事,那些买卖关系,曾经安全肤浅令人生厌,现在失去了却显得文明可贵。而这一过程在病毒的瘟疫到来前就已开始了,自由资本主义的瘟疫疯狂进行了对与旅行有关的一切的商品化。此刻,层层外壳和考量之下,人和人的赤裸相待更难。除了彼此之间的障碍,还有离群索居的时间里给自我缠上的蛛网,由孤独、沉迷、游离、重复,以及盲目眼球消费织成的蛛网。而艰难和艰难是不同的。一切的优越和被剥夺都更悄无声息地进行,一切场合,都只看到健康人和疯子,混乱而寂静。病人和死人被藏得很好,在各种封闭的空间里。世界上人又太多。

想想旅行

[Theatre] Roman Tragedies

2007年的戏,现在看起来是有一些陈旧了。Ivo Van Hove擅长叠创意让人眼花缭乱,深度不足,因此大部分作品禁不起时间。仍然是好看的,也是我在今天愿意去看莎士比亚戏剧的一个方式,用当代的空间和形象生硬地提醒我莎剧中恒久不变的东西,粗暴无聊,但是仍然有效。

用六个小时连演三部罗马政治剧,就体现了这个制作的概念,从纵览历史中反思当代政治。可惜并没有深入,屏幕上出现的各国元首和政治人物的图像过于轻浮,以及脸谱化,虽然并不干扰表演,也并没有在人名之上增加任何信息或维度。复活古代观剧习惯这事在当时应该也很新鲜,但在Mount Olympus问世之后显得三心二意,虚晃一枪。

铺开的舞台空间,俯视视角的尸体摄像机,玻璃墙,模糊的表演与非表演空间,室外实拍,用真动物……这些元素被导演本人和其他人又用了很多,在今天已经很难想象首演时是不是创新的做法。创新总是有效果的,有的吸引人,有的启发人,有的迷惑人,至少也能产生创造距离的效果。但今天看戏,这些都感觉像是又叠加了一个精致元素,自然、好看、是不是有点多,但也就止于此了。新闻播报的使用现在看起来很牵强,因为电视新闻在过去十几年里又更加不重要了。

演员都很不错,也没有特别出彩。声音很有存在感,但是没什么大意思。

在线上看这种戏跟在现场其实区别不是很大,打光打得很电视剧,镜头里看演员看得很清楚,重要的元素镜头帮我选择到看到了,反而在现场可能因为距离角度或过于眼花缭乱错过什么。同时也觉得这部戏没有live演出的必要。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线上卖卖演出录像streaming最好。

[Theatre] Roman Traged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