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边

车开出城后的一个小时,路边完全是工业景观。密密麻麻的陆路水道厂房仓库,间或有些商业设施,树和绿地都少见,更没有田野。偶尔一只水鸟突兀地飞过。打开车窗的时候噪音很大却让人平静,一下子像置身于刚看过的日本电影,主人公也是行驶在几十年前风格的灰色的高速路上,奔向陆地尽头。他们开一辆很有格调的桔红色saab,我开的是租车公司随机分给我的一辆红色kia。和韩国有关的东西常让我觉得熟悉和温暖,这熟悉温暖既不是亲身经历的也不是私人情感的,可能是寻求相似的一厢情愿吧。

经过一个海边小镇的时候,沿着海岸开车,却看不到海。海边是长长的土坡,挡住路上的视线。土坡上有很多小的木头平台,走上去就到了海滩。这些平台和路另一边的度假屋一一对应,私有土地的组织方式像把海岸用梳子梳过,割成一个个窄条,直到快进入海水才又连接起来。每一个窄条的价值都在于它私密对应的大海的边缘,这价值只属于这些窄条的使用者,途经此地的公共道路的行人被隔绝在外。

终于到了a城后,遇到黄昏的绝美光线,把本来就错乱而荒诞的城市转化成异常丰富的视觉对象:一切对比、呼应、色彩和尺度的关系,都变得像海市蜃楼一样壮美。这时候的天光让人想起一些画,也让人觉得艺术家并不如以为的高明。在摆脱了模仿自然的时代,又被提醒对神的模仿是可笑的僭越。海天一色,波浪打在锈迹斑斑的排污管的木头保护结构上,灰色的石头和暗绿的苔藓在水波里忽明忽暗。

回程再次经过的时候,工业风景在夜晚无比温柔,星星点点的暖黄灯光,高速行车时看起来闪闪烁烁地,连成工厂的轮廓,像是连绵的卡通城堡。陆路和港湾都被一样的灯光勾勒着,分不清是海是土地还是天空。这样的景观就是我这一代人的自然与乡愁吧。

而我也总是需要去到这样的景观的尽头:海的泡沫,海的恐怖,海的隐身。无可替代的海。

去海边

[theatre] by heart

BAM这季开始只发布了三场演出,看起来都是小规模非传统剧场演出,所以买了票,只是想找回现场的感觉,对看什么完全不抱希望。出乎意料的是,三场演出都不错,两场戏剧的水准更是超过了过去五年我看过的任何一季。啊,欧洲!

100 keyboards因为我不懂音乐所以不好评价,但现场的手工感,100个小键盘形成的合成器效果,以及丰富的声场,都给了我很好的体验。

最新看的 by heart,形式上是很当代的观众互动加主题narrative,内在结构却非常传统,有种莎士比亚的感觉。这部戏有好几条线索:作为主题的 by heart,关于主题的历史轶事和文学作品,创作者个人的故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30首。几条交错的线索形成结构,最后把体验推向高潮。其实看单个的元素,是有很多cliche的。比如对文学和书本的fetishization(中国公知一代文艺青年的调调),对记诵能力的浪漫化,对亲情与脆弱的利用,把观众参与者当成puppet object,对standup comedy的借用,metatheatre的一再出现,身份自嘲,等等。也有不少让我欣赏叹服的地方:表演者非常能够掌握气氛和节奏,平衡真诚与玩笑,做出的是有温度的metatheatre而不只是智识游戏;这个表演的浪漫主题因为离现在的生活现实足够远而与怀旧感交织,重新获得了合法性和美感;演出表面随意,实则非常精确,没有浪费的行动和语言,这一点在最后一刻得到证实的时候(最后,带领十个参与者背诵的动作和喘息的信号的作用);对观众参与体验的设计一方面让参与者很舒服,让台下觉得好看,另一方面技术性地从认知层面提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参与程度;现场吃掉十四行诗的那一刻非常好看和丰富。

出乎意料的是,这不是我看到宣传资料时猜想的只有十个人参与的戏剧,而是有观众坐满了几百人的剧场,没有任何空位。我戴紧了我的口罩,仍然有一点担心。

[theatre] by heart

[Theatre] Sun & Sea

没想到今年看演出竟然指望起BAM了。这是一出opera,虽然有顺序但没有必然的开头结尾,现场一直循环演出,三十几位表演者在一块人造沙滩仿真度假,此起彼伏有人歌唱,有时候是故事或想法的独白,有时候是抒情或评论的合唱。唱歌的人是不可见的,通常照常躺着坐着,不去表演演唱。我非常喜欢这个作品:视觉非常美、完整和松弛,加上观众的一重空间,是人间天堂和世界末日的重影;歌唱若隐若现,存在感刚好,opera的形式感和明亮日常的视觉形成有深度的张力;歌词松弛,当代,够狠劲,让我很有共鸣,能在自己过去一年的写作里找到呼应。总的来说,就是那种很妙很厉害找不出毛病的作品,而且是刚好应该在现在(2016以降)出现的,不惊奇也不突兀的,同代人的欧美城市文明的声音。这么一说又觉得有点太正常了,正常总是有些平庸的。

[Theatre] Sun & Sea

想想旅行

COVID时代,旅行成了危险又刺激的计划,理所当然的逃避。它的吸引更吸引,因为对现实的彻底背叛而激发罪恶的快乐。它的危险也更危险,身体与身体无法互相信任彼此的洁净。敌意,对外人的,尤其是对旅行者的,成了多少带有正义性的,或至少可以理解的宣泄。过去虚假的例行公事,那些买卖关系,曾经安全肤浅令人生厌,现在失去了却显得文明可贵。而这一过程在病毒的瘟疫到来前就已开始了,自由资本主义的瘟疫疯狂进行了对与旅行有关的一切的商品化。此刻,层层外壳和考量之下,人和人的赤裸相待更难。除了彼此之间的障碍,还有离群索居的时间里给自我缠上的蛛网,由孤独、沉迷、游离、重复,以及盲目眼球消费织成的蛛网。而艰难和艰难是不同的。一切的优越和被剥夺都更悄无声息地进行,一切场合,都只看到健康人和疯子,混乱而寂静。病人和死人被藏得很好,在各种封闭的空间里。世界上人又太多。

想想旅行

[Theatre] Roman Tragedies

2007年的戏,现在看起来是有一些陈旧了。Ivo Van Hove擅长叠创意让人眼花缭乱,深度不足,因此大部分作品禁不起时间。仍然是好看的,也是我在今天愿意去看莎士比亚戏剧的一个方式,用当代的空间和形象生硬地提醒我莎剧中恒久不变的东西,粗暴无聊,但是仍然有效。

用六个小时连演三部罗马政治剧,就体现了这个制作的概念,从纵览历史中反思当代政治。可惜并没有深入,屏幕上出现的各国元首和政治人物的图像过于轻浮,以及脸谱化,虽然并不干扰表演,也并没有在人名之上增加任何信息或维度。复活古代观剧习惯这事在当时应该也很新鲜,但在Mount Olympus问世之后显得三心二意,虚晃一枪。

铺开的舞台空间,俯视视角的尸体摄像机,玻璃墙,模糊的表演与非表演空间,室外实拍,用真动物……这些元素被导演本人和其他人又用了很多,在今天已经很难想象首演时是不是创新的做法。创新总是有效果的,有的吸引人,有的启发人,有的迷惑人,至少也能产生创造距离的效果。但今天看戏,这些都感觉像是又叠加了一个精致元素,自然、好看、是不是有点多,但也就止于此了。新闻播报的使用现在看起来很牵强,因为电视新闻在过去十几年里又更加不重要了。

演员都很不错,也没有特别出彩。声音很有存在感,但是没什么大意思。

在线上看这种戏跟在现场其实区别不是很大,打光打得很电视剧,镜头里看演员看得很清楚,重要的元素镜头帮我选择到看到了,反而在现场可能因为距离角度或过于眼花缭乱错过什么。同时也觉得这部戏没有live演出的必要。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线上卖卖演出录像streaming最好。

[Theatre] Roman Tragedies

[Theatre] Swan Lake: The Game

回避线上剧场大半年之后,又看了一部演出,是荷兰舞团Club Guy & Roni的作品。表演发生在虚拟剧场空间,有三段主要的舞蹈,每段都可以从两三位不同舞者的演绎中作选择。天鹅湖只是这部作品的背景和资源。第一段是独舞,第二段是黑盒子空间中有其他舞者回应的舞蹈,第三段发生在白盒子空间的剧场感的片段。除了选择舞者,中间也有让观众作视觉选择题的互动,但两个方向的选项是很空洞的,分别是美好的过去和美好的未来,舞蹈片段之间叙述者的独白也充满进步正确的话语,和作品内容联系不大,更像是很有当下感的冥想和漫步。比较有趣的是男演员表演的结尾,在垃圾之间狂想没有资本主义的未来。

视觉上这部作品强化了线上虚拟剧场的感觉,制造了若干没有细节的三维空间,让观众在里面移动。表演视频里演员身体所在的空间看起来也是没有细节没有边际的单色空间,即便第二部分有音乐家和其他表演者的在场,空间仍然是抽象的。在抽象的空间里,人的身体、服装,以及道具,都在视觉上更加鲜明,也由于跳出环境而有了获得更多重意义的可能。

表演主体是好看的现代舞,第二段黑人舞者的加勒比风格非常有感染力。最后一段男演员讲台词的方式从身体出发,是很少见过的,让文本内容更有实感,是很天才的表演。

[Theatre] Swan Lake: The Game

读 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

这是一本四十多年前的小说集,里面描绘的世界的转变在中国发生得晚几十年,因此现在读来并不觉得遥远。

七篇故事,不同的人物、地点,其实都在写一个地方,都有作者自己的影子,也在写世界,千千万万人的共同经历。这个经历在北美早已淡出关注的中心,但遗留的秩序和人仍在刺痛当下世界的叙事。从格局上看,是深沉开阔的小说。里面的矿工的生活,城市与边陲的关系,家庭教育,是对旧世界的怀恋与重新发现。旧世界也是大的世界,并不闭塞,只是已经崩塌。

文笔大概是好的,流畅准确,但现实主义的描摹方式我不大喜欢,即便七十年代,尤其七十年代,觉得太传统无趣了一些。可信度作为小说当然完全够了,但还是有些情节过于戏剧化了,尽管我知道那可能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仍然觉得作者所追求的戏剧性强烈而流俗,The Boat中父亲的死不在此列,那是神来之笔。情感基调是克制的,但克制更像是一个姿态,本质上仍然是无法遏止的煽情。第一篇的对人马情深的近乎porn的描写让我窒息。我完全相信其中的情感以及人物的动机和行动,所以大概是写法问题。视角的道德观念和存在感很恰当,因此全书看下来不会流于下乘。是有启发的小说。

读 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

庸人世代

看到一位六十年代人写人生遭遇,以及与命运互为因果的对自由和表达的宿命感与使命感。文字不难看懂,往下理解却既觉相识,又觉陌生。将人与时代结合,由个体去表达和承载时代的命运的世界,正是我在其中长大的世界,曾经似乎是一个连接着修齐治平的永恒的世界,那个世界又在我逐渐成人的时候迅速地分崩离析了。今天瞥见仍这样思考和面对世界的人,感到复杂的况味:既觉得是一个活人留在过去蒙了尘,又羡慕那样有锚点和驱动的人生方式。我这一代人是难以以身处的世界为参照的,看历史更是有千般说法,唯有跳出其外,到缓慢演变的西方世界后,才在直觉上抓住一点轮廓。之前浸没其中时,我和世界都在不停地旋转,只觉得眩晕。

上个世代是中国最后一个有旧式精英的世代。我是从种种遗痕中感到这一点的。在八十年代参与过社会文化生活的人都被深刻地震动和塑造了。他/她们从真空中醒来,探索根本性的问题,站在过去和未来的断裂处,迷茫而又踌躇满志,我被他们回忆时的动情打动。无论是出于智慧、冲动,还是被历史裹挟被外界利用,活跃的精英群体制造和传播了塑形社会的观念,无暇顾及被推到精英位置的人是否担得起光环。那样的图景在新自由主义的集权社会已经不复存在。旧精英消失,余下的只有在大众竞争中的领先者。这些领先者可能拥有比先前的精英更多的文化资本、技能、资产、以及政治权力,却首先作为参与竞争的个体存在。为群体说话和指导社会的基础不复存在,从前的“我们”分崩离析,大量的人无法轻易分辨同类。

精英之类的说法仍然被使用,意义已经变了。比如指职业化轨道中的领先者,他们只对专业发表意见,多数不面对大众和舆论;比如变得语带揶揄,在“公知”作为角色和词语面对大众的破产中得到印证:公知们在新媒体时代不断暴露无知,姿态令人厌倦,内容不被需要。几乎照搬专业化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让个体被挤压到狭小领域。专业化也造成了任何人都能在相当多的领域成为专业精英的美丽幻象。然而西方社会仍然有媒体、知识分子、活动家等发出哪怕是自恋、傲慢、或是只能代表边缘群体的声音。中国的媒体和学者相比之下常常发育不全,行事潦草。原因大概是传统上积累不够,中国的现实更加复杂难以把握,同时又受高压管束。有趣地,我在年轻媒体人身上注意到上个世代的残迹。他/她们用语常常居高临下,指导人如何思考,使用诸多“应该”、“我们”、“更好”等等直接继承自上一代的语言。只是现实中已经没有我们,也不再有共同的应该。也有self help产业,延续着前代精英边边角角的功用,只是格局小,聚焦个体行为,思想往往经不住推敲,商业模式却相当老练。

剩下的只有无数单个的小我,可以独善其身,可以抱团,当然也可以说大话,扮演任意角色,演的人看的人都知道这说到底是一场独角戏。碌碌的小我多了,也会想要形成波涛,形成水流,就抓个要演下去的当神,神破了,就换一个。庸人的世代,也不缺乏热闹。

庸人世代

COVID和奇怪的人类

观察到的人类行为:

走在马路上戴口罩,但在比路上人员稠密的公园区域里摘掉口罩。
朋友间为了保持社交距离站在小路两侧面对面聊天,中间人来人往。
跑步的时候,即便跑到人群中或马路上,也不戴口罩大口喘气。
坐在公园长椅上就摘下口罩,看书聊天吃东西,哪怕长椅就在人流不息的路边。
小心翼翼给一切物品消毒,但每周去超市买食物。
戴布口罩,用头巾遮脸,口罩戴在鼻子下方,口罩上缘和鼻子之间有很大缝隙。
走在外面小心翼翼,进了公寓楼lobby就摘下口罩放松地聊天。
在公共场合,以吃东西或喝东西为前提,摘掉口罩密集地讲话。
在飞机上为喝免费酒摘下口罩。
躲避陌生人,和熟人见面不戴口罩,并不和熟人沟通过去两周的暴露情况。
测试阴性就放心地参加聚会活动。
在可以选择不注射疫苗的时候参加反疫苗游行。
在餐厅室内,或室外离行人很近的座位吃饭。
做丰唇手术,医生感染后死去。
在繁忙的路边吸烟。
二十个年龄各异的男女在一个紧凑的小方阵里一起长跑。
三四十个不戴口罩的人在公园大片空地的正中间凑成一堆摩肩接踵地社交。

COVID和奇怪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