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ce] 最近看的两个作品

第一个是bam的Encantado,巴西编舞Lia Rodrigues的作品。从头到尾都在欢庆,虽然不知道欢庆的是什么,也能多少被打动。也许是在欢庆身体,欢庆大地,欢庆不同。作品框架很清晰:织物和身体。开头是一大卷织物在台上慢慢被舞者铺开,像是巨大的复杂拼布。之后舞者和织物互动时可以看出并不是拼布,而是几十上百块各色印花织物交叠在一起。一共十一位舞者,全部裸体。开始是钻进织物中间,之后逐渐把织物变换成衣服、头巾、身体的延伸,幻化出各种形象,有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形象,也有动物形象和抽象的意向。舞蹈经常是几个人同时进行,有节奏的变化,能量的高低,但动作质感和音乐总是在欢庆中。过半的时候所有的织物都脱离了原来的位置,拼布不复存在,舞者用大量织物和身体进行雕塑。中间有一段是在方形展开布幅的遮挡后舞者彼此托起,塑造成高大非人的抽象形象。从开始的所有舞者分别单独面向观众彼此呼应地舞蹈,过渡到再后来所有人围在一起,几个舞者先后solo,其他人呼应的集体面对观众的共同感。织物和身体的关系,幻象的千变万化都很美丽。但身在台下的我无法充分地感到连结。总觉得这不应该是放在台上被观赏的舞蹈,而应该是发生在身边的,可以加入的舞蹈。也许这样的诱惑力也是作为观赏对象的舞蹈的一种成功,这成功却不免令人悲伤。

第二个是la mama看的Betsy。几年前上过编舞的一个workshop,看到广告时觉得不太吸引人,没急着买票,再收到邮件时就已经是没票后加座位了,可能是发在某最烂剧评媒体上的广告太成功。这个舞蹈为我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第一次让我直观地体验到某一种queer的美。blackbox,观众坐一圈,编舞在开场前及之后十分钟穿着田径服在台口做锻炼动作,后来短暂加入舞蹈。大部分时间是三位舞者,光头非裔舞者,短卷发和长发白人舞者。他们的动作相互呼应,但极少同质或同时,大部分时间分散在场地上,偶尔一起。音乐很美,经常把人带入新的世界,用新的眼光从新看台上的人。他们都穿着淡淡荧光黄绿色的短衣,涂同色手指甲,用漫不经心却有洞悉力的眼神扫过整个空间。我不知道编舞是如何找到这样三个如此不同却在质感上如此属于同一个世界的表演者。他们的动作和身体质感无疑是男性的,但其中的意图,以及内在的情感是性别模糊的,这种模糊和冲突持续不断地在一场表演中显示自己,制造出一个天真美丽的世界,这个世界把我浸没了。这里面结构、意义、技巧等等都变成了次一等的事情,我只想全心地经历作品的无数个瞬间。就这样我理解了作品介绍的语焉不详,也觉得一两个暗示意义的时刻有点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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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ce] 最近看的两个作品

[Theatre] Transverse Orientation

大师之作。当Papaioannou不再追求叙事或当下的意义的时候,或者说当他的唯美杂耍与意义的关系比较恰当的时候,他太棒了。整部作品的美学是基于时间的三维绘画,引经据典,又用戏剧手段打破“完美”,使幽默和交流成为可能。其中用了大量puppetry的方式,近乎隐身的精确的光和声音,把人体置于视觉中心,制造出干净又变幻多端的视觉,连通了现在与古典时代。看得我心潮澎湃。演员有七男两女。全长近100分钟,无数精巧的错位、嫁接的幻觉魔术。接下来试试写出我记住了多少。

初始的舞台是淡黄色地板,白色背景墙,墙在台左有小门,旁边有一个麦克风和一个水龙头堆在边上,地板是日常的淡黄色,整个空间是简朴的排练间或仓库的感觉,墙的另一侧上方装了一个白色灯管。灯管闪烁,发出坏掉的嘶啦声,演出就开始了。门里出来了七个黑衣人,用视错觉在顶上装了小的黑色球体作为头,这些人的姿态和动作并不特别符合重力规律,带有很强的滑稽色彩。他们的任务是从小门里一个个出场,摆弄梯子,修灯管,发展出一系列场景和行动,比如众人拥着一个人在高梯子上翻动,折叠梯子,以及高矮两个小头人的平行动作,矮的是利用二维视错觉以及精确的灯光造成的效果,这是前十分钟。

之后一群穿西装的男人簇拥着公牛出场。牛背上有一个机关控制脖子和头自然地上下运动。此外牛的所有运动都靠错觉成立:演员操纵牛做出冲撞的动作,但演员的身体状态传达的是他们在努力控制牛。牛的形态非常逼真,底部靠带轮子的木板移动。这过程中有人脱掉衣服,裸体与牛互动,用水桶喂牛喝水,手成为牛舌,喝水声通过拿到牛面前的麦克风放送。一个表演者手推暖黄灯光扫过空间换场。再之后是一系列几何物件出场,人和物互动。一个女表演者在折叠的方形铁架子里,另一个表演者在三角梯子后隐去大半个身子,牛头被圆环框住凸显出来。之后是人体的错觉,利用黑色衣服和白色身体的对比,制造头与身性别倒错的形象。又十分钟这样过去了。

下面的顺序不太记得清了。之后有单独的男舞者驯牛的场景,也就是宣传视觉上的形象,健美的身体和庞大的野兽。还有一个场景,是男舞者躺在牛腹下出场,牛身子里诞下女舞者,和男舞者相遇,令人想到神话中躲在牛装置里去幽会的女人。

有海洋场景,女表演者裸体坐在牛背上入场,阴部放着粉红色内里的海胆样的物件。裸体男表演者取到半个又半个海胆。同时一个身穿潜水服的表演者从舞台一侧向另一侧移动,摆动脚蹼。到台的另一侧,他倒立起来,腿和脚蹼一起摆动。裸体男演员在水桶后倒立,腿也同样地摆动,和前者并置。之后另一男性表演者走来,开始用一种暴力的感觉脱潜水员的潜水服,同时把水桶里的透明物质向他身上撒去,像是无数水珠落下来却不被表面吸收,永远在滚动。潜水员不断后退,最终脱掉了整套潜水服。

男表演者扭转腿的方向制造出美人鱼的形象,失衡和控制中在地上蹦跳。一对二人组合用错觉产生在圆环中转动的感觉,另外的二人组合利用黑色衣服的隐形作用以人体拼接出怪异的具有神话色彩的生物。

有一段是一位西装表演者又回到台上,打开门,看到的是墙,墙向舞台倒过来,又是利用视错觉,表演者看似在推石块,其实是把源源不断的石块接到台上,更多表演者也随着石块出现。石块是泡沫之类的材料做的不规则的长方体,被从门移动到覆盖了舞台的右后方。几个人用石块搭起高墙,后来高墙在一个瞬间倒下,把人压在下面。这之后表演者逐渐把石块移动出舞台,最后的石块由表演者在上面翻转,像轮子一样滚动。开始是一个人,后来换了另两个人,再换另两个人,再换三个加快节奏改变音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高潮。之后一个一个表演者单独慢慢滚动着一块小得多的石块从台后方经过,下场。

还有一段是女表演者站在喷泉装置中间被簇拥出场,视觉上是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表演中是用喷头为西装男性灌满酒杯的幽默。

一位女表演者以圣母形象出现,穿白色透明衣服,背后是黑色材料做成的形状抽象的壳状装置,白色颜料流到黑色材料上,露出手里托着的婴孩。之后女表演者躺在黑色装置上被簇拥出去。

中间某处有牛头人出场,也许是minos的孩子。有杀牛的场景,裸体男表演者把牛头人的头割下。另一浅色牛头人出现在墙顶。

后来一个男演员重复了之前女演员被方形折叠架子夹在中间的一段表演。作为背景的其余的表演者用长方形长木板架在墙边挡住身体。之后又有一段把长木板固定在外套里面产生奇异视觉效果的段落。

比较后面的时候,空的舞台上从台右出现另一位全裸的女性表演者,脂肪丰厚,穿着高跟鞋,拄着两根拐杖。她非常缓慢地巡视全场,总是好像要摔倒,最终打开小门走出去。她站在门外看向剧场,门突然关上又迅速打开,观众看到的又是另一位健美的女表演者了。她走出来,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桶水,提着水走到舞台正中后方一块黑色的特殊材料制成的垫子上,开始向垫子倒水。水一点也没有漫延到垫子外,而是在垫子上形成了形状。水的反光投影到白色背景墙上,不断变化形状,也不断扩大面积。这一切缓缓发生,每个瞬间都很好看。然后表演者开始缓缓下降,和黑色垫子一起逐渐消失在地板下,这过程中反光仍然在变化。最后,她降到地平面以下,消失,留下了一方水洼,浮上来刚才的水桶。

这之后西装男表演者们出场,搬开地板,露出中间的黑色山水地貌。水中有山,水也在整个过程中把光反射到白色墙面上,延续和扩大了上一段浮现的光的构图。这时候一个裸体的男表演者以古典的姿态侧躺在水边。另一个表演者穿西装,从另一边拿着拖把水桶,在水中洗拖把,幽默地打破了这种古典美。这种破和开头的台灯,以及滑稽表演形成了一种呼应。非常恰好。最后表演就结束在了露出的山水中。

如果有机会再看一次,就回来验证一下我的记忆有多少偏差。

[Theatre] Transverse Orientation

[Theatre] The History of Empires

听名字是不是非常厉害!marketing视觉也很厉害,深肤色舞者头戴纸王冠,好像这个演出要讲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了。结果当然什么也没讲,是结束的时候迅速逃跑的那种戏。

看到舞台时感觉已经不太好了,一面墙上一个侧门,是那种老的美国住宅的室内的样子。另一侧顶上挂着个月亮。舞台中间有一只玩具短毛猫,一碰就发出一声喵。舞台两侧堆满了要用的道具。整部戏就是我最不喜欢的那种用道具的方法,每样东西只出现一次,毫无必要性。这也是非常美国的。

开场时其实还是可爱的。一把好听的男声,自言自语,covid时代的经验,讲的是琐事,又自觉啰嗦,自觉啰嗦又其实是借口。讲了一通之后听得心里熨熨贴贴的。然后这个声音提醒人关手机,有点出去了。接下来是塑料袋裹住的巨大身体从观众席后面出场,趔趄到台上,和一个穿防护服的人相遇,之后又退场。再之后就是被比喻为ASMR的一种体验:背景墙上投影着重复的黑白图像:幼龟孵化,身体局部,空间等等;声音是录好的类似David Attenborough的另一个人声朗读text,大概是和动物有关的片段,讲人的残忍,大象的行为等等;整个过程男舞者穿着女性衣裙上场,马上换上衬衫西裤,然后在一把椅子上表演到了过半,编舞基本上是对文本的诠释。这个交织的经验因为多层次和具有安抚作用而感觉不错,但碎片的文本和与之关系暧昧的动作视觉让人困惑整个表演通向哪里。如果像介绍里说的那样是虚无主义,又未免太多主题和解释了。

难受的是接下来的。一个白人男性穿着国王的服装上场,头戴纸王冠,也递给黑人一个王冠,黑人也穿上了另一套国王的服装,两人自此之后,直到结束,一直在进行movement表演,风格包括舞蹈,格斗,暴力场景,和大学戏剧improv。白人有大段听起来很聪明的台词。黑人一开始完全不说话,快结束的时候会假装凑近白人说悄悄话,由白人转述给观众。黑人自己说的仅有的两句话都极其简单和口语。中间一段白人的台词是对empire的议论,是唯一和题目相关的部分。这部分台词发生的时候,防护服人从墙的后上方出现,放下了一大块写着演出标题的黑布。之后这个主题再也没有出现过。快结束的时候两人各穿了一个背后带字的外套,一件讲eye bags are channel,另一件讲listen to nina simone。对了,台左还有一排很酷的白色带字灯,只亮了一次,写着自以为很酷的格言。月亮被打破过一次。还用了水桶,气球,旅行箱,台灯,毯子,枕头,桌子,等等等等。像是一个浅薄idea的大展览,充满了白人男性的孤芳自赏。这样说还是客气了,白人黑人演员台上的关系和互动,从心理分析的角度看,才是暴露了这部戏的恶心:白人拥有语言,替黑人讲话,能够把现实理论化,黑人擅长暴力,会杀死白人。简直是帝国奴隶主噩梦之porn。

[Theatre] The History of Empires

[Dance] Violet

一块白色地面,暗色反光背景板,舞台右侧一个musician,五个舞者并排站着,从微小的动作开始。动作总是遵循重复和逐渐演化的模式,既有机械性,也有某种精神性,在失控,失衡,扭曲,旋转,摆动中回应着他人的动作。

前二十分钟,舞者基本呆在原地,各有各的动作质感,也会渐渐纳入别人的动作,产生共时或非共时的共振。动作幅度频率越来越剧烈,也逐渐偏离固定的点。音乐声逐渐增强。有人从手指的近似羽毛的形状开始,有人有液体的平衡感,有人像在风中出其不意地摆动,有人稳定振动,有人无法自控似的颤动。

到第四十分钟,音乐都在不断爬升,震耳欲聋并不断持续,舞者也在空间移动,分散又聚集,或是被某个动机引领几个人向一处运动,也有时形成星群一样共同绕行的轨迹,同时身体运动达到极致,疯狂地摆动,呐喊,失控奔跑,歇斯底里。其中一个瘦削苍白的舞者伸直了手臂快速大幅度摆动时,手掌会变得通红,是血液在离心力作用下的结果。巨大的噪声一直持续着,舞者的身体在和这样的声音共同创造一个场域而不是在其中凋零,我有一点忧伤的感觉。这时候也是很多人退场的时候。

第四十分钟声音小到快要消失了,五个人仍然站成一排,在舞台前端,近似静止。这一部分的声音有更多钟声质感。舞者动作召唤和回应钟声节奏。到第五十几分钟,舞者动作又已经变大,转化,也开始在空间中移动。这部分的主题似乎从个体转换成了关系,开始是两位,或者三位,在空间中制造形状,也形成彼此的关系,柔软的支撑配合的关系。之后又重新组合形成新的关系。

到第六十分钟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地板上。先是两个人身体重叠,逆时针方向,像时钟的针一样滚动。沿途经过的舞者一个一个加入这时针,成为涌动的身体的小山,不断在空间中翻滚,每个人都在多人结构中随时找到支撑。一又四分之一圈后,小山沿切线方向滚到背景墙,作为结束。

[Dance] Violet

读小说

最近陆陆续续读了一些小说,记起了读小说的好,读小说的不可替代,也不可避免重新感受了读小说的坏处,想起了以前拒绝读小说的原因。我是不喜欢大部分小说的,而喜欢的小说则比任何体裁都更进入我的记忆和情感。我喜欢作者透过小说分享所思考的一切,在艺术的模子里记下一生所见,并能深深感受到书写即思考的美丽。我喜欢作者用小说做实验,创世界,把玩文明与规则。我也喜欢作者发现和揭示世人以为的真实下面更深的一层真实。我不喜欢的是作为消遣的小说,连带也不喜欢在小说里寻求消遣的阅读态度。但很可惜,这样的小说是被印刷的小说中的大多数,这样的读者也是读者里的大多数,所以大多数时候读小说是在浪费时间,和去电影院看好莱坞电影并没有区别,这也是流行文学的本质。这样的读书既是资本主义的,作者有文化产品生产者的自觉,读者有消费者的期待;同时这种读书也是有阶级性的,是优渥阶层自我感觉良好的幻想游戏,让他们把高价积累的无用学识用上一次,对镜自赏一番。最近两年开始和读书小组共读小说,受益于陪伴和交流。怎样避开我所不喜欢的读书,在这时候变成了一个课题。识别坏书有时候一眼即可,有时候则要读到一半才发觉,这时候出于惯性、人情、对不能“完成”的恐惧继续读下去,读完又会觉得浪费了时间,并对书和作者产生愤怒。什么时候止损,怎样止损,还需要慢慢摸索。

读小说

[Theatre]TROOPER’S BROTHER

其实这是一个dance或performance,但也可以看成dance theatre吧。

是关于人的身体的,疾病的体验。舞台上有四个舞者的身体,棕色纸做的偶,大小各异的乳房道具。

开头是人体和人偶的重叠,表演者与不到半人高的人偶一同运动,手连着手,脚连着脚,有重影的意象,也有被困感,在空间里劳苦疲惫地移动。之后有舞者手持乳房的可笑又可爱带一点激昂的舞蹈。乳房道具尺寸越来越大,荒诞搞笑,然后回到有点伤感的真实,与人偶、被纸捆起来的身体并置。之后三个人偶同台,转入we are the champion的音乐,有一种搏击新生的感觉。自然过渡到用乳房道具进行的球类运动:排球,乒乓球。下一幕是表演者隐藏在一大张纸的背后的movement,非常日本的视觉。转入同样日本感的与大量纸做的长蛇或鞭子养的物体的搏斗,也许是象征着身体的组织?舞蹈非常激烈,有传统戏剧武戏的感觉,纸蛇从舞者身体脱离散落一地。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一幕,操控人偶和玩球最自如的高个子演员独自一人在场上,一点一点拾起所有的纸蛇,在舞台的一侧堆成一座小山。动作朴素,感觉可以永远看下去。最后,人偶和道具短暂出现之后,是创作者的独舞。手持半个乒乓球大小的一对乳房,时而像内心独白,时而像祈祷,有私密感,也非常开阔。与此同时,那张大纸慢慢退到了舞台深处。

看的时候可以解读出各种疾病体验:对疲劳的认知,想要给身体鼓劲通过行动恢复健康的努力,对身体器官的重新审视,对异物感的体验和接纳,告别,以及期待。在现场是很感动的。被很多细节感动,被表演感动,被幽默感动。有连接的感觉。这就是现场表演的意义吧,不需要完美,不需要高超,但是无可替代。

[Theatre]TROOPER’S BROTHER

[theatre]这两周看的puppetry show

一共看了五个戏。

第一个,用花做的骨架人偶,白人蝴蝶仙子,poc的蜜蜂仙子,和真人扮的一朵花,演员穿的像是幼儿园表演的服装。三个偶都很漂亮,四个角色风格格格不入。这次演出的是movement片段,效果更像是人偶展示。

第二个,糟糕得不想描述。一个演员与一个真人大小的偶互动,与其说互动不如说是让观众在整整半小时里看这个呼哧呼哧喘气的粗壮男性不断折磨一个人偶。偶在这里基本没有主体性。不需要再多写了。

第三个,非常精致的好好讲故事的作品。因为是日本传统故事,本来就经受得住考验,加上净琉璃的音乐和演唱,和演唱中间恰到好处的一点互动,节奏完美。偶做得很西方,看形象没什么好看,但很巧,演出中很灵动。人偶腿部固定,靠头部动作灵活,一个人就可以操作。浣熊是布袋手偶。另有几个木头盒子当酒坛酒杯,又被借用充当人脸,当人脸时双重的象征性很有趣。人手在故事中偶尔会代替偶的手进行精细动作,尺寸不协调的手又增加了一重趣味。中间也增加了一则传统的故事,一小段抽象的织物movement,不合美国观众口味,但好在短得有猎奇的效果。整体而言体验非常好。吹毛求疵的话不免要质疑艺术家,为什么是你来翻新这个故事。其中的情感总觉得美国人难以体会,除了日本人之外都不太容易理解到深处。

第四个,粗糙的幻灯画面,没有讲故事的能力,音乐和色彩的调剂也无济于事。开头和快结束时通过字幕和观众互动,内容非常无趣,仿佛在说,我知道这个作品很差,有一种艺术家的不自信在里头。这种虎头蛇尾的互动,好像是一种对观众的不负责,增加差作品复杂度的画蛇添足。

第五个,感觉永远演不完,太长了。其实有很多实验性的地方和出色的地方,只是放在一起并不协调,而且看不懂在探讨什么主题,讲什么故事,所以一个小时非常难熬。舞台设计了六个窗格,所有的表演都是通过格子看,给偶师提供了更多操作空间,也让并置画面成为可能:有些是平行世界,有些是局部放大。有很多抽象的情境和抽象的movement表演:白床单,剪纸人,六个窗格不同方向和状态的开合组合。一开场的时候为了让观众适应这个舞台的设计,有很长的一段窗格运动,配乐慷慨激昂让人想到十九世纪或者二十世纪初的俄国,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看的小说影响了我的想象。尺度、空间、角度在这个作品里都是检视把玩的对象:人物建筑都有大小两个尺度,可以看细节也可以看远景;房间用了视错觉制造进深,又把角度转开暴露给观众看;场景经常会转成俯视。男性角色都是二维的纸片,而女性是三维人偶,应该是有某种象征意义在里面,但是两者组合起来不太成功。幻想场面里只有性别特征的纸片小人刚出现时也显得粗糙,一大排在奇异光线里动起来才好一些。在男女主角之外还有一双一直窥视的眼睛,也是大小两套,直视观众的效果非常厉害,但仍然不明白其存在的意义。最后出现了一张女人的大脸,也无法和之前的任何东西联系起来,也许是眼睛的主人,也许不是。两个女人偶做得非常精细,小的不需多说,大的和真人一样大,眼睛可以开合,脚也有精细动作,稍有中世纪风格的脸,软软的身体,自有一种媚态,因为逼真而有恐怖感。结尾片段表示前面的一切都是梦,但梦的内容我并没能领会。

除了四,这些和前一段在家附近看的几个短的work-in-progress比,在精致、完整、实验性上都差了很多。

[theatre]这两周看的puppetry show

去海边

车开出城后的一个小时,路边完全是工业景观。密密麻麻的陆路水道厂房仓库,间或有些商业设施,树和绿地都少见,更没有田野。偶尔一只水鸟突兀地飞过。打开车窗的时候噪音很大却让人平静,一下子像置身于刚看过的日本电影,主人公也是行驶在几十年前风格的灰色的高速路上,奔向陆地尽头。他们开一辆很有格调的桔红色saab,我开的是租车公司随机分给我的一辆红色kia。和韩国有关的东西常让我觉得熟悉和温暖,这熟悉温暖既不是亲身经历的也不是私人情感的,可能是寻求相似的一厢情愿吧。

经过一个海边小镇的时候,沿着海岸开车,却看不到海。海边是长长的土坡,挡住路上的视线。土坡上有很多小的木头平台,走上去就到了海滩。这些平台和路另一边的度假屋一一对应,私有土地的组织方式像把海岸用梳子梳过,割成一个个窄条,直到快进入海水才又连接起来。每一个窄条的价值都在于它私密对应的大海的边缘,这价值只属于这些窄条的使用者,途经此地的公共道路的行人被隔绝在外。

终于到了a城后,遇到黄昏的绝美光线,把本来就错乱而荒诞的城市转化成异常丰富的视觉对象:一切对比、呼应、色彩和尺度的关系,都变得像海市蜃楼一样壮美。这时候的天光让人想起一些画,也让人觉得艺术家并不如以为的高明。在摆脱了模仿自然的时代,又被提醒对神的模仿是可笑的僭越。海天一色,波浪打在锈迹斑斑的排污管的木头保护结构上,灰色的石头和暗绿的苔藓在水波里忽明忽暗。

回程再次经过的时候,工业风景在夜晚无比温柔,星星点点的暖黄灯光,高速行车时看起来闪闪烁烁地,连成工厂的轮廓,像是连绵的卡通城堡。陆路和港湾都被一样的灯光勾勒着,分不清是海是土地还是天空。这样的景观就是我这一代人的自然与乡愁吧。

而我也总是需要去到这样的景观的尽头:海的泡沫,海的恐怖,海的隐身。无可替代的海。

去海边

[theatre] by heart

BAM这季开始只发布了三场演出,看起来都是小规模非传统剧场演出,所以买了票,只是想找回现场的感觉,对看什么完全不抱希望。出乎意料的是,三场演出都不错,两场戏剧的水准更是超过了过去五年我看过的任何一季。啊,欧洲!

100 keyboards因为我不懂音乐所以不好评价,但现场的手工感,100个小键盘形成的合成器效果,以及丰富的声场,都给了我很好的体验。

最新看的 by heart,形式上是很当代的观众互动加主题narrative,内在结构却非常传统,有种莎士比亚的感觉。这部戏有好几条线索:作为主题的 by heart,关于主题的历史轶事和文学作品,创作者个人的故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30首。几条交错的线索形成结构,最后把体验推向高潮。其实看单个的元素,是有很多cliche的。比如对文学和书本的fetishization(中国公知一代文艺青年的调调),对记诵能力的浪漫化,对亲情与脆弱的利用,把观众参与者当成puppet object,对standup comedy的借用,metatheatre的一再出现,身份自嘲,等等。也有不少让我欣赏叹服的地方:表演者非常能够掌握气氛和节奏,平衡真诚与玩笑,做出的是有温度的metatheatre而不只是智识游戏;这个表演的浪漫主题因为离现在的生活现实足够远而与怀旧感交织,重新获得了合法性和美感;演出表面随意,实则非常精确,没有浪费的行动和语言,这一点在最后一刻得到证实的时候(最后,带领十个参与者背诵的动作和喘息的信号的作用);对观众参与体验的设计一方面让参与者很舒服,让台下觉得好看,另一方面技术性地从认知层面提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参与程度;现场吃掉十四行诗的那一刻非常好看和丰富。

出乎意料的是,这不是我看到宣传资料时猜想的只有十个人参与的戏剧,而是有观众坐满了几百人的剧场,没有任何空位。我戴紧了我的口罩,仍然有一点担心。

[theatre] by heart

[Theatre] Sun & Sea

没想到今年看演出竟然指望起BAM了。这是一出opera,虽然有顺序但没有必然的开头结尾,现场一直循环演出,三十几位表演者在一块人造沙滩仿真度假,此起彼伏有人歌唱,有时候是故事或想法的独白,有时候是抒情或评论的合唱。唱歌的人是不可见的,通常照常躺着坐着,不去表演演唱。我非常喜欢这个作品:视觉非常美、完整和松弛,加上观众的一重空间,是人间天堂和世界末日的重影;歌唱若隐若现,存在感刚好,opera的形式感和明亮日常的视觉形成有深度的张力;歌词松弛,当代,够狠劲,让我很有共鸣,能在自己过去一年的写作里找到呼应。总的来说,就是那种很妙很厉害找不出毛病的作品,而且是刚好应该在现在(2016以降)出现的,不惊奇也不突兀的,同代人的欧美城市文明的声音。这么一说又觉得有点太正常了,正常总是有些平庸的。

[Theatre] Sun & S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