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ater] 89/90

这部戏的票最好买,从标题也可想而知,一定有比较多的陈词滥调。德国人重视反思,尤其重视在剧场这样的公共论坛里反思,因此以历史和政治为主题的戏剧非常多,无论多无聊都会引起公众的兴趣,但是看多了,做戏剧的人反而对这种戏更没兴趣,因为主题被发掘太多遍,做得好实在不容易。也因为太近,又是东德做,西德看,很多迷雾拨不开。

89/90 分成上下两半,分别是89年和90年。前一半从舞台二层广播室空间里的对话开始,对话场景和投影交织在一起,青年时代的记忆在叙述中浮现,怀旧和失落的情绪始终弥漫。后一半是东德人在90年成为自己国家里的外来者的经验,专制被令人窒息的资本主义消费文化取代。这部戏的场景和视觉也很丰富:个人回忆,班级在教室场景召回的集体记忆,机智的评论和自嘲,丑陋幻觉般的人偶场景,以及新世界中的合唱。这种丰富虽然让观演经验不无聊,却也没什么力量。创作团队来自东德,作品中对东德的讽刺和怀旧以及对资本主义的消化不良和批判引起了观众席中很多老人的共鸣,同时风格上有强烈的粗砺感。

尽管粗糙,空间视觉上还是有很多亮点。二楼的广播室和投影重叠的时间感和怀旧气息。后来整个舞台旋转180度,新的舞台后方是一个室外表演舞台,电子屏幕闪烁,商业和娱乐符号扑面而来。中间还有对广告片的讽刺性模仿,低成本却拍得有趣。

下半场不少观众离席了,不知道是无法融入这种怀旧,不认同其中的价值观,还是对作品水准不满意。之后看到水准更可怀疑的作品,离席人数并没有这么多。也许我是在剧场里感受到了仍然存在着的两个德国。

[Theater] 89/90

[Theater] Une chambre en Inde

Theatre du Soleil 在一个非常漂亮的院子里,演出开始前,人们四散坐在草地上吃东西,喝酒,晒太阳。院子应该是废弃的工厂,作为演出空间的大房子完全根据当前的演出进行装饰,外墙上是奔跑的印度大象,颜色淡雅,减弱的装饰性带来一种孤寂感。检票的工作人员打扮成印度警察,站在小帆布棚子里。进门的大厅里除了繁复的印度墙画,还挂着一幅幅灯管画,主题是印度人物和动物。吧台出售的也是各式印度食品和饮料。剧场空间类似一般的黑匣子,但要大上很多,观众席和舞台之外还有大块空间用于休息,以及用作服装室、化妆室。观众席能坐五百人左右。令人最惊讶的是舞台,又宽又深,上面的桌子、椅子、床都比正常尺寸大上不少,见惯了窄小经济或是挤得满满的舞台空间,这个大舞台带来了一种放松又奢侈的视觉感受,同时有带有一点超现实的意味。

(几乎听不懂法语,所以对以下描述不负责。)

剧名是一个印度的房间,所以舞台是印度风格的房间内部。故事大概是这样:一个剧团的助理在印度采风,突然得知导演被抓进监狱了,之后她不断睡着醒来睡着醒来,被现实触发,在睡梦中见到和经历了各种奇异的故事。统合在女主角境遇的框架下,这些故事各自独立,几乎覆盖了当今西方时髦的所有主题,比如宗教、政治、性别、恐怖主义、气候变化等等。表演也有各种形式,喜剧、杂耍、形体、地方戏剧等等都有出现,运用的戏剧手段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比如地板开洞用摄像头跟演员进入地下空间,比如让历史人物复活,比如使用人扮演的动作惟妙惟肖的猴子,比如让神仙骑三轮车探讨大道理等等……反复出现的一种表演是印度传统戏剧,服装华丽,包括了说唱和别致的传统道具,非常过瘾。全剧的演员来自不同国家民族,个个技艺高超能跑能唱。三小时的演出一直能保持观众的兴奋。

从一方面讲,这部戏内容和演出形式都非常丰富,放眼世界的过去和当下,包容法国和东方的戏剧传统,加上演出之外的视觉和空间体验,简直可以说构造了一个勇敢美好的乌托邦。这个剧团几十年来被人们重视和欣赏一点也不意外。

从另一方面讲,这样的戏剧又让我感到不满足,感到这样做戏是在避重就轻,这样的作品是肤浅的。

造成我这种感受的第一个原因是娱乐性超过了一切。这部戏涉及了不少严肃话题,但这些话题也只是可辨识而已,并没有被展示或剖开,真正引导观众去注意的,是高超的表演技巧带来的愉悦,比如滑稽做得好带来的强烈效果、唱歌或动作能力强令人舒爽赞叹等等。

第二个原因是每个片段都轻飘飘。虽说各个片段相互独立,在每个片段里却都贯穿着讲故事的企图,而用短短的时间讲故事是难以讲好的,势必常常无法深入。众多话题之间没有足够的联系,也是整体无法深入的原因,每个方向都浅尝辄止。

第三个原因是对表面正确的追求遮掩了真正的问题。提及各种时髦话题以及在这些话题中显示“正确的左派”的立场,让这部戏本身更像是说教。我并不欣赏用戏剧教育人,但说教比教育更糟,因为说教不需要接受者的思考,只需要印证或灌输。这和左派一起嘲笑 Trump 有点像,嘲笑得很开心,却忘了拦住对方。从戏里举一个例子:有一段戏是关于吉哈德恐怖分子实施人肉炸弹袭击的,故事结构基本脱胎于至少几百年前就有的那种嘲笑蠢人的笑话,中东打扮的一队恐怖分子派人去制造爆炸,却因为记不住密码总是不成功。几个恐怖分子被刻画成gay,台词里还段子式地使用了72个处女的典故。嘲笑不是没有意义,能把这些常人不敢乱说的恐怖分子在台上若无其事地矮化,本身是一种勇敢的态度。但我觉得这是在哪里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戏剧只做到这样是不够的。后来和一个偶然碰到的法国女孩谈起这段,她非常欣赏剧中的处理,并努力对我解释把他们表现得愚蠢是故意的。是的,用熟悉的喜剧形式表现恐怖主题,我能猜到其中有妙处,但我对戏剧期待更多。她的态度也让我隐隐感到法国布尔乔亚艺术难以撼动地保守陈旧。强大的力量缔造的传统,往往因为太坚固而无法对当下作出反应,或者被当做避难所来消极反对当下,伊斯兰教在某些意义上不也是一样吗?

第四个原因是片段中对同感的利用和结构上对同感的拒绝显得矛盾。由于没有统一主题,观众更容易时不时从戏里跳出来审视看到的表现和听到的台词,容易具有反思的态度。在这一点上,这部戏是有批判性的。然而在每一个片段里,比较传统的表演形式和讲故事的企图又需要通过观众的同理心和代入感起作用,导致观众不停地在故事里进进出出,辛苦而无暇思考。这种矛盾造成了不小的困惑。

对剧的结尾的陈词滥调和蓄意拔高我也颇有微词,不过不值得细说了。

此外,这部戏也让我对喜剧与道德的关系更感兴趣了,古希腊喜剧给了奴隶嘲笑主人的狂欢,是一种情绪的释放和对冲突的缓解,虽然不能撼动结构,但是是对平等的一种提醒或回顾。而地位优越的人为嘲笑卑微的人的种种愚蠢无知而做出的喜剧,除了是对地位的巩固之外,还意味着什么?希望有机会能读到别人的思考。

[Theater] Une chambre en Inde

[Theater] Die Borderline Prozession

和三姐妹一样,又是真实大小的建筑场景。这个戏的演出空间在东柏林 Spree 河边,非常巨大的工业建筑,曾经是变压器和开关设备的制造工厂。空间够大,因此剧团得以撘出一排屋子,观众席被这排屋子分割成两半。朝向南面一半观众的房间没有外墙,展示了一个剖面;向北的房子外墙完整,附带了室外的街景。每一边的观众可以通过屋顶上方的三块屏幕看发生在另一边的事情,中间也有两次机会换到另一边的座位。一条椭圆形的轨道围绕整个场景而设,带摄影师和摄像机的小车沿着轨道不停地行进拍摄。场地的角落有整整三排桌子的技术人员,实时处理拍摄的视频,并在中间休息的时候放出根据刚刚的拍摄脚本剪好的内容。

现在我来回忆一下具体的场景设置。我首先坐在了南面的观众席,这一排以室内空间为主,从西到东有室外游泳池,有桌椅的院子、院子后方的储藏间、储藏间上方有桌椅的屋顶、厨房、起居室、卧室和浴室。另一侧则室内室外空间都有,包括书房、色情业橱窗、公共汽车站、起居室正对的大门、门口停着汽车的车位、便利店、店外的站立式圆桌。日常生活涉及的大部分场所都非常写实地做好了,写实到浴室功能完备可以洗澡的程度。

演出开始之前,场景空空荡荡,所有的演员都跟在摄像机后面组成长长的游行队伍,一边唱一边绕圈,表情专注而没有生命,像一队游魂。行进的过程中,演员一个一个逐渐脱离队伍,进入场景空间中,进入角色。演出被两个中场休息分隔成三段,风格和节奏都明显不同。演出文本是拼贴的形式,来源杂驳,有圣经、哲学著作、诗歌、剧本、文艺理论、政治宣言、原创文本等。观众被提前告知,这部戏没什么需要弄懂的,要去感知。

在第一部分中,演员的表演是接近行为表演的状态,或者是场景塑造;摄像机以无差别的记录性镜头等距地如实把经过的一切传递到屏幕上。一个中年女子在院子里徘徊,一个男人在健身,一个男人上班下班,妈妈在家门口送孩子出门上学和迎接孩子回来(调皮的孩子明显是中老年演员带着类似丑角的塑胶面具出演的),夫妇夜里回到家进卧室睡觉,情侣先后进入浴室洗漱,有人写作,有人等公车,有女孩在门前玩耍,有保安在门口回首,有顾客和便利店店主互动……中间逐渐有角色加入,但整体结构并没有变化:每组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不断重复同样的流程,即便和其他人使用的空间重合,也互相视而不见。这里展现的是平静如水的概念中的生活,存在着,重复着,机械着。“客观”的概念从这一段里浮现。

第二部分的主题是危机,表演中逐渐增加了情节或故事性,人物之间的联系变多了,但一切仍被放置在架空的背景中;摄像机这时候有了主观视角,会变化焦距和角度。残酷、丑陋、血腥的情节在各处酝酿发生。每天上班的中年男人在黑暗的街道上强奸了一个女孩,又回到正常的中产生活中。视觉和表演上非常表现主义(带着塑胶面具)的丑陋士兵端着枪封锁了街道,想要通过的女孩被拖到车里强奸,司机位置的神父恐惧得一动不动。这段强奸表演,克非说是落入窠臼,但我戏看得少,觉得处理得很好。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演,士兵在车里强奸的时间长度非常写实,几次以为已经结束却仍在继续,过程暧昧不明没有指示性,效果强烈,令人难以忍受。两个士兵的行动是整个第二部分压抑恐怖气氛的核心和高潮。这部分的结尾是新娘杀死新郎并自杀,这部分表演我觉得窠臼感重了一点。第二部分的文本把眼前的冲突与当代世界的冲突联系起来,国家主义秩序中的 fight 和 forgive,布莱希特关于政治的语言,以及一位中东裔演员用阿拉伯语在屋顶上讲出的威尼斯商人的台词,都令人印象深刻。抽象的恶和实在的恶联系起来了。

第三部分的主题是梦——堕落——救赎。荒诞的诗意。角色是非现实的。有治愈能量的白色女巫,拿着天平蒙眼的白衣男巫,白色的宇航员降临在这个世界。男女演员都扮成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少女,像小鸟一样俏皮地在整个空间来来回回。这些少女被一个打扮成咬核桃小人形象的文官指引着,在他宣读完长卷死去后又一起抬着他的尸体。在前两部分之后加一个虚的部分非常合理,因为前面实在的东西需要升华,未来无法预测,不会错的选择是形而上的艺术或宗教的方向,从精神上寻求。而这个合理的选择在精神强度上多少有些无力。白衣女巫的完美形象和优雅动作非常陈旧无趣,这样的表现无法使人信服。从另一个角度看,说这部分无力也是过于苛求了,人类无法解决的问题和不能用理智理解的精神生活,怎么才能有强度地呈现在舞台上呢?做戏剧的人可能永远都在尝试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满意。理性一些,实际一些的话,这部分的表演跳出了之前的写实和歇斯底里的常见风格,活泼有趣充满想象力,有闹剧色彩又不显轻浮。宇航员、咬核桃小人和女孩子们的形象独特而明晰地荒诞,带有自嘲和反讽的意味,又温暖可爱。文本是一系列排比:所有洛丽塔如何,Scarlett Johansson 如何,Megan Fox 如何,Claudia Schiffer 如何……来自 Jonathan Meese,有强大的消解现实的力量。

这台作品太精致了,几乎没有缺点。结构,表演,视频、文本、舞台设计、场景选择全都有完整而恰到好处的感觉,日常感、仪式感、荒诞感体现在同一部作品、同样的空间里,互相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合适,结构上有一种合理有序的感觉。实时视频也非常完美,风格明确,镜头语言成熟流畅。从日常到危机到狂欢,从圣经到哲学到一切正在发生的世界,从行动到命运到超验的空间,简直包罗万象。若要说不足之处,也许是这个圆满本身吧。这个圆满让我体验到了非常丰富的世界,却无法用扁平的文字传递出来,既无法传达体验,也无法传达我因为接受这体验而向四处发散长出的细小而透明的枝丫。

[Theater] Die Borderline Prozession

[Theater] Drei Schwestern

这出戏把一栋完整的房子以及周边的院落空间放在了舞台上,并让它经常缓缓转动,观众像看一个微缩世界一样,看演员在各个房间里穿梭,并因此能从许多角度看发生的一切。房子的尺度比正常房子稍小,刚够人们活动不显得太局促,大部分外墙是透明的,方便观看;内部的墙壁方便通过转动房子完成调度,演员在次要房间里进行相对固定的活动时,往往主要放在不容易看到的角度。这样的舞台把观众置于上帝视角,即便表演非常写实,这个视角仍然在全局的层面上把舞台和观众的距离拉开了。演员们进了房子就会长时间呆在里面,按照故事中的出入进行调度,不会因为没戏份而中间退场。这让观众看的时候因为空间复杂感到有趣,而实际上演员却是轻松的,通过话筒小声说话,没台词的时候只要保持在角色状态就能获得休息,不需要跑来跑去。

剧本由导演从契诃夫的三姐妹改编,故事结构一样,人物一一对应,但是进行了当代化,地点选在阿尔卑斯山中的度假屋,台词也全都改写了,夹杂了大量对时事的聪明议论,角色身份随着变了,情节的细节也变了。演出后交流的时候导演表达了对契诃夫的赞美,对原故事意义和构作的肯定;而在我看来,契诃夫的精神已经不在了。契诃夫的精神不在不是问题,无论什么瓶子都能装好酒,但是这个瓶子里的酒,美则美矣,却不是我好的那一口。

这部作品把当代盎格鲁撒克逊国家美丽的娱乐剧场中闪光的碎片,和原著的一部分框架主题拼接在了一起,叠加上德语戏剧传统的影响,加工出了这部精致美丽强烈的作品。精致既是非常有写实效果的巧妙的房子,也是灵活顺畅的走位和转动。人物的形象衣着、环境、灯光,看上去非常美丽,像是广告里的世界,人们说出的聪明又灵活的语言也非常地美丽。强烈则既有用形式化的方式及其快速说出议论现实的台词的强烈,把一个角色塑造成突出的丑角的强烈,也有为把剧情推向更刺激的高潮把自杀场景反复检视的强烈。这样的精致、美丽和强烈,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使用了为了更高效率地娱乐而发展出的技巧。这样的技巧不能诛心说艺术家功利或偷懒,但效果确实是失于浅薄了。这是英语国家戏剧环境的一个共通之处,在形成中也有资本的审查力量的因素,看最近 Public Theater 赞助商撤资就能感受到这种环境的严酷。资本对内容的直接干预必然导致艺术的娱乐化,在德语国家把政治装回来也改变不了形式上形成的窠臼。有观众与舞台的距离,有深刻的评论性语言,有形式化的表演,却既没有走向伟大的德语戏剧传统,也没有走向伟大的契诃夫,也许导演身上由原生文化带来的思想和审美结构是不可撼动的。

没有细说契诃夫,是因为了解少不敢妄谈。但契诃夫的平淡的不经意的丧丧的编织着废话般的台词却显露出残酷现实给你看的那股子劲儿在这部戏里太淡了。始终觉得把契诃夫演得跌宕起伏是不对的,导演也提到在表演中让演员尽量平淡,但只是表演上的尽量平淡,既无法抵消表演上隐约残留的表现的风格,也无法抵消情节和台词的不平淡,这反而让议题平淡了。有些处理比如自杀明显与契诃夫背道而驰。

其实不存在真正的现实主义,被称为现实主义的英语戏剧的某种倾向和快餐一样荒唐。充沛的情感和动机并不是现实世界,只是更容易创作,容易理解,容易激起观众机械式的强烈反应。在纽约,每次看到演员提一口气开始情绪奔涌的时候,我都会感到非常尴尬。更尴尬的是看到美国观众对求婚情节膝跳反射般的一致感动,屡试不爽。(也许应该做个东西好好玩弄一下求婚哈哈。)契诃夫的现实主义更深沉而有痛感,只是弥漫成一种大规模的风格后在各种误读和发展之下,在时间里有些淡去了。德语戏看多了,一定出现不会落空的歇斯底里的台词,再看下去,可能也会尴尬吧。这就是风格的副作用。实用性的风格,副作用更毒。

这部戏的作者和导演 Simon Stone 是澳大利亚人,戏剧上主要受澳大利亚和英国的影响,小时候在瑞士所以能说流利不复杂的德语。他和演员一起面对观众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张力。他回答问题德语讲得太简单无法深入,演员躲在成年人表情后面吃吃笑。据说他需要告诉演员尽量像生活中一样去讲台词,才达到最终的效果,可以想象他和演员训练和审美风格不同造成的挣扎。演员好几次当玩笑提起他指挥调度时说不出名字只说 you 的混乱尴尬,我觉得这也不是玩笑那么简单,艺术家在种种障碍中为了实现目的勇往直前的时候的顾不上真实地浮现出来,演员的感受也显现出来。导演几次感叹剧院的演员敬业,职业,彼此相处得好,没有勾心斗角,说这是他以前和演员工作时不能想象的。我相信这一点。德语国家的职业演员应该是更接近艺术家的,有完善的训练和工作体系让他们有很好的素质和经验,比较高的社会地位和较少投机机会让他们安于做一个认真工作的演员,戏剧风格带来的表演和思想上更高的要求,也能帮助他们成为更有自我意识的、会思考的艺术家。这种体制下的演员经常要像精密的工厂机器一样同时投入几部戏,这会导致机械化处理作品的问题,只有靠演员对自己的高要求,以及剧院的协调来解决。这部戏的演员据说有较长时间专注投入,这也是导演觉得幸运的一点。交流中很多演员都有发言,内容精彩有趣,让我非常羡慕。

[Theater] Drei Schwestern

[Theater] Shown and Told

在这个作品里我看到了放松的 Tim Etchells 以及他的才华。

这是 Tim Etchells 和 Meg Stuart 带有即兴性质的合作。舞台简单,灯光的变化很多,不会让人注意到,却时刻随着演出的推进配合着变动。两人的配合也有这样的感觉,自然流动,但很明显 Etchells 处于主导地位,让他处于主导地位的却不是语言,而是他非常简单、微小的动作和发声。他对节奏和强度的感觉非常敏锐,反应迅速,有创造力。相比之下,Stuart 更像是勉强在跟上他的步伐,虽偶有出彩,整体却比较平庸。二人分出了高下,但作品作为整体却不是建立在高对下的带领上的,而是建立在他们找到的一种互动的逻辑和默契中,这种基础可能来自有规则的游戏,也可能来自二人之间某种不言自明的互动的张力。

Tim Etchells 的文本一如既往是个人化的,小的,这次他自由地在空间里运动,发出各种声音,在两个人的松弛和互动中,朝着更本质的艺术的空间打开了自己个人化的场,于是好看起来。他反应的方式和时机常有灵光一现的感觉。记得接近结尾处,他发出短促的一声,幽默而带有小节结束的意味,而 Stuart 对此没有反应,麻木继续之前的线索,而 Etchells 并没有放弃,而是在不久之后找到另一个时机把这短促一声重复了两次,意图更加明显,和前一次之间的关系也形成了结构,让对方无法再次忽略。这种执着又恰当的处理背后,真是一颗导演的魂啊……

[Theater] Shown and Told

[Theater] Judith

排队买票,前面的男生没等到想要的3张票于是放弃了,刚好留了一张票给我。演出5个小时,我带着时差和疲惫,听演员形式化处理过的台词,基本没有听懂完整的段落,猜测着情节看下去,一点都没睡着。

这是第一次认真端详 Volksbühne,有种古怪的崇高感。一只大房子城堡般孤零零地立在广场中间,旗子飘起来,OST三个字母穿进天空,有点荒凉。标志轮子所在的草坪上坐满了人,远远看去那么小。演出的标题的条幅挂在屋檐,是夜幕里最显眼的一条。

进入演出空间的时候被震住了,发现这里的史诗气质内外一致。舞台和观众席浑然一体,形成类椭圆形,屋顶高到不可思议,四周类似磁带的条状材料铺满了墙壁。舞台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水池,中央是巨大的黑色袋子垒成的山,旁边有一排橙红帐篷,后方是高层的房间入口和空中坐席。坐席上两排正装高加索人偶观众身后是koka kola的霓虹灯,提醒着我们身处其中的,背着历史和资本重压的社会。

剧本把 Friedrich Hebbel 的原著作为出发点,用各种方式连接着当下的时代,视觉、所涉主题、台词中的评论都不仅与当下有关,而且充满符号和隐喻,带有深刻凝重的哲学成分。男主角野蛮哥特装扮,叙利亚战士身份被与 ISIS 联系起来。Judith 和 Mirza 形成一体两面的互文关系,合唱队在后面的加入让议题更加明晰化。来自差异极大的各种层面的纷杂的信息叠加在一起,对新自由主义的世界和新兴的伊斯兰恐怖力量,尤其是二者的深刻联系,进行了一次检视。这其实也是我一直好奇的:左派立场的剧院和导演如何看待 ISIS 的兴起。因为在新自由主义世界的宣传机器到达个体的层面时,ISIS 被描述成不折不扣的来自反面的妖魔。语言和背景不熟,理解和反应不够,让我没能从中得到深刻启发,但作品的立场和切入方式使我觉得很“对”,不是正确和错误意义上的“对”,而是做艺术的角度上的“对”。这种对能深入到哪里,在到达材料的层面时是怎样的手法,仍是我由于无知怀有的疑问。

空间和视频的运用是全剧结构的基础。台上的帐篷里是类似屠杀和原始祭祀的场景,要靠摄像机的拍摄才能被观众看到,合唱队的很多带有仪式色彩的表演也是在里面完成。舞台后面的高处有一个套间,虽然有窗面对舞台,里面发生的表演也是要通过镜头传达到屏幕上。影片效果和拍摄场景并置在舞台上,把发生的情节和台词与观众的距离拉开了,这也算是现在德国舞台上非常常见的 Verfremdungseffekt 的景象了。多层次的空间,和空间从多个角度层面的表达,二者一起制造出的复杂性带来了迫使人思考和寻找联系的力量。这种对感官和精神的刺激与娱乐方式的刺激不同,但效果的强度却可以媲美。

用在演出中的物,有两样让我印象深刻。一是 Holofernes 手里拎的人头,寓言的道具;二是骆驼,一个把观众震回座位的惊奇。沾满血的无身份的人头和 Holofernes 自己的人头可以容纳非常多的意图和解释,跨越时间空间促成强烈的表达。牵一匹真骆驼上台,刺鼻的气味弥漫整个空间,这个活物尴尬地在台口呼吸着剧场的空气,牵的人小心翼翼,骆驼也小心翼翼。这匹骆驼出现带来的一切彻底破坏了几个小时中积累起来的幻觉,在拆解剧场的火光里添了一大把柴。

(此外刺激到我的是对一段网络上传播非常广的视频的使用。救护车上安静的阿勒颇小男孩。围绕阿勒颇的媒体战争比实际发生的战争还要扑朔迷离,这段视频的诚实程度也引起了很多讨论。突兀地加入如此真实而争议性的影像,我却没有理解上下文,没能了解这部戏如何使用这段影像,因此感到非常痛苦。也许戏里并没有给出简单的态度和判断,也许提出了有力的问题,遗憾,都不得而知了。)这一段印象模糊了,也许记忆出了问题。

合唱队在下半场的出现有不少评论和揭示的内容,让作品的传达更加清晰,也更成为一体。合唱队在舞台上的行动非常丰富,仿佛置身野外,群体的仪式和公开讨论把某种古代传统和这里几十年来惯有的戏剧主张连在了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看 Castorf,现在觉得看得太晚了,难以一下子透彻理解看到本质,而他卸任之后作品被我碰到的机会应该更少了,毕竟能提供如此空间和气氛上演他作品的地方在现在的世界上非常珍稀。

[Theater] Judith

[Theater] Seeping Through

这是 Tim Etchells 和小提琴演奏者 Aisha Orazbayeva 的即兴性质的合作。表演相对静止,没有明显的移动或动作,前者局限在文本中,后者缠绕在乐器旁。文本是提前准备的,读的时候有重复,回环,带有随意性。即兴的演奏方式和这段时间见到的其他小提琴即兴有点像,对乐器破坏式的使用得到更个人化的声音,对文本作回应,激越处十分费力,演奏者些许体力不支,琴弦也断了两根,断弦跟着手的动作在空中荡。整体感觉比较生涩,成立但不精彩。文本到后来有一点意思,趣味出来了,仍然是典型的 Tim Etchells式趣味,个人化,向内收,值得一看但是小。声音偶尔会让人觉得对、好,多数时候差了那么一点劲头。整个演出缺少一点火花,可能是某种真正的配合,可能是文本或声音的某种表达。但也没有什么令人泄气的地方,配合的生涩局促感当然好于故作圆熟。

[Theater] Seeping Throu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