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几个演出

Black Listening 是Teju Cole作为DJ个人化地介绍非洲音乐和他的音乐体验。他衣着优雅,姿态自然放松,语言幽默,节奏起伏有致,和音乐配合得非常协调。整个体验很舒服,大家坐在一起享受听音乐。然后好奇这个人,发现他主修艺术史,教书摄影写作演讲都是他存在方式的一部分,蛮均衡惬意的组合。以后有空打算去他的Spotify上发掘一点非洲音乐。

之后是被一个偶然碰过面的人叫去当usher,演出前没什么事,结束后把空间恢复成教堂原样就算完成。但是演出有点诡异。去的人还蛮多的,很多都像是行内人朋友什么的。演出叫Moon Fate Sin,介绍只有一小段,里面列满大词:全球危机、神秘主义、自杀倾向、死亡、超越、礼拜、宇宙、魔鬼学、毁灭、逃避、现代、抽象、精神分析、神秘学、世界大战。教堂充满了烟,很呛,但能看清对面的观众。三个人在地面,两个人在二层的回廊,穿黑衣,进行固定位置的表演。动作缓慢,造型看不出明显的风格或含义或特点,动作也是,难以描述,用任何词形容都觉得动作无法搭配那样的形容,从技术角度讲就是非常简单的动作,并且没有被高质量地完成,因此偶尔出现的感觉会很快被破坏,比如某些缓慢动作带来仪式感,但只是一点点,因为表演者无法让动作缓慢稳定,也并没有设计动作做到短暂的缓慢稳定,所以整个看起来像是在某种特定环境和音乐中的improv。服装看起来也很随意,有些细节似乎用死亡金属元素指向某些大词,但整体就像是从业余舞蹈课里临时找来的搭配。也许这就是编舞想要的。但看了这个演出我似乎不能理解这个作品的意图。说意图也不对,不一定要有意图,是我感受不到某种东西,任何东西。体验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东西,除了困惑。楼上我看到的男舞者更具有表演性和仪式性,但从全局看,也许那也不是编舞想要的。也许存在某个我不了解的舞蹈和表演艺术的新潮流,也许有某些我不了解的背景,也许就只是这个作品太无聊了。更像是代沟吧,某个时代的人感受强烈的调调,就像传说中的某些戏剧作品,对我这个世代的人像是对牛弹琴。资料说创作者是学习和研究后现代舞蹈的,那么这个作品一定是出现在检视过去理念的基础上,只是作为摸象的盲人,我不知道它是有价值,还是有评论、社交和career价值。也不知道一切的学习和努力的结果是体现在舞蹈上,还是那段巨大的介绍以及NYT长篇评论上。创作者谈到“非视觉舞蹈”、不迎合观众、作品不是舞蹈、反对舞蹈。创作一段tag为舞蹈的作品来反对舞蹈,首先这个反对连类别都没有跳出去,其次反对得不彻底,仍在用舞蹈的方式使用舞蹈。不过这个思路呼应了最近看到的好几个项目,都像是给insider看的,是艺术家太多导致insider多,还是观众群体分得很细,还是外人想看insider内容体验局外感,还是世界太狭小导致的自恋?也不是就不会好看,《鸟人》就挺好看。好看舒服都不是追求的时候,也反对形式、理念,那么这种东西是无法评判的,如果没有评论家和媒体,这样的东西就会消失在演出结束的时候,毕竟让观众去体会时间流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此处想到Ten Skies)。如果这个演出的点其实是在于挑逗艺术家生产体系,我还觉得更好理解一些。以我现在的见识看,这是畸形的产物,但我希望很快会发现自己的无知。搜了她的前两个作品,看上去似乎是有意思的,一种轻微而无效的反抗。这次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久闻大名所以就去看了Yvonne Rainer,她读了一篇文章,是以阿波罗的口吻讲话,内容囊括了所有媒体中流行的政治话题,包括叙利亚美国总统海地环保等等等等,找到一个链接有一部分内容(http://www.mitpressjournals.org/doi/abs/10.1162/PAJJ_a_00375?journalCode=pajj)。总体感觉就是没有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念课文一样读这样的东西,即便是她写的。

除此之外还看了中国编剧写的戏,给局内人看,以及给好奇中国人怎么生活的美国人看,意图是破除cliche,从异国情调落后价值转变成熟悉西方的先进他者,结果上不知是否建立了新的cliche。这个破除瞄准的靶子是戏剧世界里的中国,并不是社会印象,这一点上看,还是insider,职业分割世界比想象的要厉害。

又看了几个演出

下午出门去玩儿

在Harlem的一个小公园里,一大群关心表演艺术的白人和亚洲人看黑人小孩的游行,游行本身的意思比较淡了,主要作为是艺术活动中的一个产品被展示。整个表演还是很好看的,大概20分钟,有行进、打鼓和舞蹈。鼓乐和舞蹈充满活力,体现出的节奏感和灵活性叹为观止,编排又简单整齐又活泼丰富,年轻人真是好看呀!

虽说gentrification相当严重了,在Harlem走路,还是一路碰到被生活辜负了的人。从比较整齐划一的,光面暗面互相看不到的社会来的人,会觉得这里有地狱的感觉吧。

然后就去中餐馆吃吃吃,广东菜就是我们在纽约的comfort food。然后又去逛书店,聊到刚搬来时去过的一个有名的书店已经关张了。那时候新环境让人应接不暇,去的很多地方都没能真的了解就错过了。书店里看到一本新译的米肖,什么时候有时间也许可以读一下。之前老想等着法语再进步一点,起码看个对照版,现实一点的话,还是先看翻译版把。

接着看了几个非洲的短片,主题各异,奇怪的是视觉风格上都有一种时尚大片的完成感,也许因为这是委约的作品,钱来自西方人,作品里就体现了想象的西方?主题也是西方化和全球化的,确实达到了打破刻板期待的效果,但是又显示出了非洲对西方的刻板印象。人呀。

下午出门去玩儿

[P 17] Tracey Emin

今天看到了Tracey Emin。

开场介绍听到,这是很晚才定下的,艺术家一时决定做的,program上都没有印刷,只有网站上有信息。来之前以为是很形式化的那种要酷的行为表演,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该来看看。后来看完的时候,当然就是觉得,真的是来对了。引起了非常多的思绪和情感,并意外地觉得很温暖。

TE和她的一个朋友一起来,朋友对着话筒,当主持人,维持热度,她边画画边聊天,也回答观众的问题。她的助手在旁边帮忙把画纸贴在墙上。

一开始她很随意地说,我要做的是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不那么得体的事,但是不这样我就没法画画。她脱了黑裙子,橘红羊毛开衫,黑连裤袜,套上宽松的裤子,系上围裙,踩进平底羊毛鞋,像在自己工作室一样,拿一支画笔在纸面画开了。线条画。第一张是一个躺着自慰的女人。主持人回忆着九十年代两人的交往,谈TE在加州和纽约的经历。接下来话题慢慢展开,到TE和别的艺术家的友谊,她早年的经历和作品,对艺术的看法,对艺术世界变迁的看法,生活里发生的事情等等,在随意回答问题的过程中,自然流畅幽默地谈到了很多本质的问题。非常真诚,非常直接。这个看上去沉稳愉快的中年女人(她强调几次自己的不年轻),仍然有和当初一样的爆发力。后来又画了几张画,女人和死神、水平线上竖起的阴茎作为耶稣的十字架、类似马奈奥林匹亚构图的两个女人,以及最后的未完成的怀着双胞胎的女人。

她坦白的谈话让我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她的经历和作品,也想到使用自白的力量挑战成规的人,以及很多别的,木子美,Gob Squad,普拉斯,电视综艺节目。也是这些谈话让我一回家就想记录。

她说到喜欢的艺术家,David,Turner(竟然有他!在TE长大的地方有一座他的Museum),Munch,Shiele等,说自己的艺术是表现的,还谈到和Louise Bourgeois的合作,开始不知道怎么办,后来觉得要做她自己的东西。她说好的艺术让她有恐惧的感觉。她说自己拼命工作,因为开始得晚,要赶上别人。17岁读第一本书,22岁第一次去Tate看到Rothko黄色的画当场痛哭。非常穷,在贫穷里挣扎,没想过作品会进画廊美术馆,在当时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有机会的时候她也拼命抓住了,男朋友当策展人的时候她为了参展要做大尺寸的东西,就做了那个名满天下的帐篷,现在谈起来她说帐篷毁掉时很开心,现在反而觉得如果留下来也很好,说自己后来几十年都没有年轻时短短时间睡的人多,说很开心人们进那个帐篷都会回想曾经和自己亲密的人。她说当初喜欢乘直升机在纽约大楼之间穿梭,现在这不可能了。她说自己一生穷困潦倒从没有想过做别的,除了短暂教过艺术,都在创作,在生活必需品和艺术之间挣扎太痛苦了,现在不需要担心那些,觉得很快乐,挣扎都在创作中。她的学生,新一代的人,一直在问怎样能让画进画廊,对自己作品不能进拍卖行感到愤怒,她当初是对自己的作品进了拍卖行感到愤怒。所以她不教书了。她讲到自己搬到新的工作室,在法国,伦敦的工作室因为当地不许扩建,改作办公室和archive。她说画画不是为了什么,有什么要表现,就是画,不为了展览,画一幅画,画会反过来给她启示,让她继续。比如她曾经在画廊展出一副巨大阴茎和女人的画,后来她决定把画撤回去,把画涂掉的时候她觉得很开心,很对,在那上面创作了一幅禅意的人像,感到那才是当时的她想画的。说到启示,她又提起在14街碰到的女人,那人说对了她的年龄,又说她有过twins。这时候她正画好了怀了双胞胎的人像,说是想到她母亲和她双胞胎弟弟才画的,母亲前一年去世了。然后她拿笔把双胞胎涂掉了。她说自己确实堕胎过两次,其中一次不知道怀的是双胞胎,手术后留在腹中的那个给了她不少折磨。现场的谈话中,真的看到了她和画交流,双方在反馈中深入的过程。她说早年伦敦当代画廊都没几家,也没什么艺术杂志,现在一切都变成了钱,她想离开伦敦,因为嘈杂不合适创作。她说自己已经单身生活多年,这在以前是做不到的,单身的时候才有更多给朋友。她说当初学过一段时间哲学,开始思考做什么样的作品。她说她从小地方一路睡出来。她说感谢有女性艺术家在前面铺路,到她这代可以为所欲为。她说喜欢的形式还是绘画雕塑,虽然前一段也做了视频。

这是一场自然到不像表演,又精彩到超过其他表演的,令人如沐春风充满力量的表演。因为一点宿命感来看了,得到惊喜。她是我在第一份杂志工作里写的第一个艺术家,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在我的世界里可能只是昙花一现。

[P 17] Tracey Emin

[P 17] Ursonate

对去年柏林个展的印象全都回来了。

演出在 Harlem 一个又白又整齐的哥特风教堂里,舞台用了很多接近黄金分割的比例,地面稍高起,不大,背板是临时感的原色黄木板,右上用很多块白纸拼成了一块投影屏幕。左侧有一个小木头台子,细细的木条撑起来,形式让人想到牧师的讲台,尺寸要小许多,台面的外侧有个银色金属架子用来放玻璃水杯。艺术家就站在这个台子后面翻开一个本子开始表演,用喝水隔开各个段落。

听上去是无意义的语言,有时是法语,有时像德语,有时是单纯的发音,或者口技,充满着本能的律动;屏幕上一直是以翻书页作背景的动画,不同的主题如几何、静物、样板戏、艺术家本人、乐队行进、句子等等都在柏林见过,像音乐一样编排在一起,节奏变换,不时重复某些部分,践行着演出的标题。艺术家表情认真,跟着节奏和内容作出手势,也偶尔移动到接近舞台中间的位置。声音的节奏感和动画一致,真人和肉体发出的声音与粗糙的动画投影形成有趣的关系,动画内容维度之广构成了一种丰富性,与现场的脆弱和私密搭配,让我觉得很有吸引力,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目不暇接还是新鲜,似乎都不是,但也不是奇异,不是靠强烈或有趣这类明明白白的力量。

如果做一点功课的话,很可能会发现更多的构思和趣味,语言很可能不是听起来那样无意义。比如我听懂的一个德文词Luft,是用马达一样的声音发出的,当时投影的是墨笔的鸟在中国古书背景下飞翔的动画,紧接着又出现了tief,以及一些由此发展出的音。法语可能也是这样吧,但我听不懂,感觉到的主要是一种音乐性的幽默,和德文部分的冲击感不同。此外还有完全不懂的语言,不知道是不是南非土语。语言的陌生感,和细究意义后感到的精巧,二者不同的配比一定会通向对作品不同的感受,那么做不做功课也是需要决定的后果未知的事情。

表演最后的部分,有一位vocal表演者和两位演奏者上台,女声能力很强,唱和吹口哨有如天籁,带来了一点奇观色彩,以同样发音和Kentridge配合的时候却有点紧巴巴的,事后回想可能是她还不够相信这个表演吧。

[P 17] Ursonate

[Theater] Measure for Measure

失败之作。

看排练的时候没有特别受触动,因为莎士比亚的作品,文化和语言都觉得隔,但处理台词速度的办法觉得很酷。排练场里那种六七十年代办公室感觉的空间也觉得有意思。

到了正式演出的时候这些都不见了。台词速度依然有变化,但那种推到极致的快和慢,以及快慢之间陡然的转换没有了。留在脑海里的只有能跟上的快速,和清晰普通的慢速,和其他戏剧并没有明显区别。

人物形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服装也是模模糊糊的现代服装,没有突出的特点,只加了一点幽默。表演被concept驱动,没有多少发挥空间,也没有什么华彩。concept已经占用了太多内存:既要跟上设定的速度,又要在固定的空间里走位。剧团本来就有的滑稽感也显得有点干巴巴的。

说到空间,H形的桌子和老式电话机本来很有趣,有种怀旧而荒诞的调调。演出中的空间和背景有二零零几年的感觉,几块白色背板平行伫立,文本投在背板上,简单明快,把桌子和电话带来的气质盖掉了,整个舞台变得无趣,视觉风格混乱,被现代主义笼罩,庸俗地讲,有一种过时感。

原作的内在挖掘,原作的重新阐释,或者对原作的解构,再或者在任意材料上对剧团风格的发展,都没有实现。

综合来看,这是一部非常依赖设计的作品,可惜设计在妥协中糊掉了。

[Theater] Measure for Measure

[P 17] Reading

开头组织者上来,用朗读的形式介绍了一下活动,并卖书。三个人扭扭捏捏,轮流用一个话筒,站姿看起来非常不舒服。接下来是三个表演者。

第一个类似脱口秀,非常幽默的自白式的故事,搭配人声即兴。表演者很棒,非常放松,细节处理得很到位,站姿、表情、讲话的节奏、和现场的互动都娴熟有趣不落窠臼。有意思的一段是她教大家唱一首黑童谣,示范的是每句两遍的简单旋律,真的教唱的却是类似即兴Jazz的旋律,观众不知所措,在她热情鼓励下唱完了结尾。

第二个是长发拉丁美男子,瘦,黑衣,头发又直又软耷拉在脸上,形象和站姿都很性感。读的是一段有学术标题的充斥大量对性器官性行为的说明的文章,读的态度也是作学术报告的样子,音调刻板,时不时瞄一眼观众席,和身体状态有个反差。观众都沉默,明显是在干巴巴的说明中也身临其境地紧张了。

第三个是黑人女性,读了一大串政治化的口号式的宣言,关注的主体是黑人lesbian。我理解这些内容要讲出来才有可能争取权利。但她的表演让人很不舒服。前后有两个人帮她调整过话筒,她都视而不见,没有谢谢,没有致意,却在整个过程中作出对观众很亲切地面对面沟通的态度,每读完一段都像第一次见陌生人后躲回妈妈怀里吐舌头的小女孩面对妈妈一样去面对观众。这个矛盾的态度让她的一切都显得非常空洞虚假。她讲黑人lesbian如何不受重视,讲黑/白世界。我不禁想,也许受害者视角下很多黑人知识分子艺术家只能看到没有色彩的黑白世界,其他人种都是不存在的,是噪音。对待白人她们会使用政治上的自觉,或友好或愤怒,都因为处于self-awareness中而使用尊重态度。对待黄种人的时候,很多人能够调动的就只剩真实自我的教养了,而那常常比较寒酸。

[P 17]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