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 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

这是一本四十多年前的小说集,里面描绘的世界的转变在中国发生得晚几十年,因此现在读来并不觉得遥远。

七篇故事,不同的人物、地点,其实都在写一个地方,都有作者自己的影子,也在写世界,千千万万人的共同经历。这个经历在北美早已淡出关注的中心,但遗留的秩序和人仍在刺痛当下世界的叙事。从格局上看,是深沉开阔的小说。里面的矿工的生活,城市与边陲的关系,家庭教育,是对旧世界的怀恋与重新发现。旧世界也是大的世界,并不闭塞,只是已经崩塌。

文笔大概是好的,流畅准确,但现实主义的描摹方式我不大喜欢,即便七十年代,尤其七十年代,觉得太传统无趣了一些。可信度作为小说当然完全够了,但还是有些情节过于戏剧化了,尽管我知道那可能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仍然觉得作者所追求的戏剧性强烈而流俗,The Boat中父亲的死不在此列,那是神来之笔。情感基调是克制的,但克制更像是一个姿态,本质上仍然是无法遏止的煽情。第一篇的对人马情深的近乎porn的描写让我窒息。我完全相信其中的情感以及人物的动机和行动,所以大概是写法问题。视角的道德观念和存在感很恰当,因此全书看下来不会流于下乘。是有启发的小说。

读 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

庸人世代

看到一位六十年代人写人生遭遇,以及与命运互为因果的对自由和表达的宿命感与使命感。文字不难看懂,往下理解却既觉相识,又觉陌生。将人与时代结合,由个体去表达和承载时代的命运的世界,正是我在其中长大的世界,曾经似乎是一个连接着修齐治平的永恒的世界,那个世界又在我逐渐成人的时候迅速地分崩离析了。今天瞥见仍这样思考和面对世界的人,感到复杂的况味:既觉得是一个活人留在过去蒙了尘,又羡慕那样有锚点和驱动的人生方式。我这一代人是难以以身处的世界为参照的,看历史更是有千般说法,唯有跳出其外,到缓慢演变的西方世界后,才在直觉上抓住一点轮廓。之前浸没其中时,我和世界都在不停地旋转,只觉得眩晕。

上个世代是中国最后一个有旧式精英的世代。我是从种种遗痕中感到这一点的。在八十年代参与过社会文化生活的人都被深刻地震动和塑造了。他/她们从真空中醒来,探索根本性的问题,站在过去和未来的断裂处,迷茫而又踌躇满志,我被他们回忆时的动情打动。无论是出于智慧、冲动,还是被历史裹挟被外界利用,活跃的精英群体制造和传播了塑形社会的观念,无暇顾及被推到精英位置的人是否担得起光环。那样的图景在新自由主义的集权社会已经不复存在。旧精英消失,余下的只有在大众竞争中的领先者。这些领先者可能拥有比先前的精英更多的文化资本、技能、资产、以及政治权力,却首先作为参与竞争的个体存在。为群体说话和指导社会的基础不复存在,从前的“我们”分崩离析,大量的人无法轻易分辨同类。

精英之类的说法仍然被使用,意义已经变了。比如指职业化轨道中的领先者,他们只对专业发表意见,多数不面对大众和舆论;比如变得语带揶揄,在“公知”作为角色和词语面对大众的破产中得到印证:公知们在新媒体时代不断暴露无知,姿态令人厌倦,内容不被需要。几乎照搬专业化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让个体被挤压到狭小领域。专业化也造成了任何人都能在相当多的领域成为专业精英的美丽幻象。然而西方社会仍然有媒体、知识分子、活动家等发出哪怕是自恋、傲慢、或是只能代表边缘群体的声音。中国的媒体和学者相比之下常常发育不全,行事潦草。原因大概是传统上积累不够,中国的现实更加复杂难以把握,同时又受高压管束。有趣地,我在年轻媒体人身上注意到上个世代的残迹。他/她们用语常常居高临下,指导人如何思考,使用诸多“应该”、“我们”、“更好”等等直接继承自上一代的语言。只是现实中已经没有我们,也不再有共同的应该。也有self help产业,延续着前代精英边边角角的功用,只是格局小,聚焦个体行为,思想往往经不住推敲,商业模式却相当老练。

剩下的只有无数单个的小我,可以独善其身,可以抱团,当然也可以说大话,扮演任意角色,演的人看的人都知道这说到底是一场独角戏。碌碌的小我多了,也会想要形成波涛,形成水流,就抓个要演下去的当神,神破了,就换一个。庸人的世代,也不缺乏热闹。

庸人世代

COVID和奇怪的人类

观察到的人类行为:

走在马路上戴口罩,但在比路上人员稠密的公园区域里摘掉口罩。
朋友间为了保持社交距离站在小路两侧面对面聊天,中间人来人往。
跑步的时候,即便跑到人群中或马路上,也不戴口罩大口喘气。
坐在公园长椅上就摘下口罩,看书聊天吃东西,哪怕长椅就在人流不息的路边。
小心翼翼给一切物品消毒,但每周去超市买食物。
戴布口罩,用头巾遮脸,口罩戴在鼻子下方,口罩上缘和鼻子之间有很大缝隙。
走在外面小心翼翼,进了公寓楼lobby就摘下口罩放松地聊天。
在公共场合,以吃东西或喝东西为前提,摘掉口罩密集地讲话。
在飞机上为喝免费酒摘下口罩。
躲避陌生人,和熟人见面不戴口罩,并不和熟人沟通过去两周的暴露情况。
测试阴性就放心地参加聚会活动。
在可以选择不注射疫苗的时候参加反疫苗游行。
在餐厅室内,或室外离行人很近的座位吃饭。
做丰唇手术,医生感染后死去。
在繁忙的路边吸烟。
二十个年龄各异的男女在一个紧凑的小方阵里一起长跑。
三四十个不戴口罩的人在公园大片空地的正中间凑成一堆摩肩接踵地社交。

COVID和奇怪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