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atre] Swan Lake: The Game

回避线上剧场大半年之后,又看了一部演出,是荷兰舞团Club Guy & Roni的作品。表演发生在虚拟剧场空间,有三段主要的舞蹈,每段都可以从两三位不同舞者的演绎中作选择。天鹅湖只是这部作品的背景和资源。第一段是独舞,第二段是黑盒子空间中有其他舞者回应的舞蹈,第三段发生在白盒子空间的剧场感的片段。除了选择舞者,中间也有让观众作视觉选择题的互动,但两个方向的选项是很空洞的,分别是美好的过去和美好的未来,舞蹈片段之间叙述者的独白也充满进步正确的话语,和作品内容联系不大,更像是很有当下感的冥想和漫步。比较有趣的是男演员表演的结尾,在垃圾之间狂想没有资本主义的未来。

视觉上这部作品强化了线上虚拟剧场的感觉,制造了若干没有细节的三维空间,让观众在里面移动。表演视频里演员身体所在的空间看起来也是没有细节没有边际的单色空间,即便第二部分有音乐家和其他表演者的在场,空间仍然是抽象的。在抽象的空间里,人的身体、服装,以及道具,都在视觉上更加鲜明,也由于跳出环境而有了获得更多重意义的可能。

表演主体是好看的现代舞,第二段黑人舞者的加勒比风格非常有感染力。最后一段男演员讲台词的方式从身体出发,是很少见过的,让文本内容更有实感,是很天才的表演。

[Theatre] Swan Lake: The Game

读 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

这是一本四十多年前的小说集,里面描绘的世界的转变在中国发生得晚几十年,因此现在读来并不觉得遥远。

七篇故事,不同的人物、地点,其实都在写一个地方,都有作者自己的影子,也在写世界,千千万万人的共同经历。这个经历在北美早已淡出关注的中心,但遗留的秩序和人仍在刺痛当下世界的叙事。从格局上看,是深沉开阔的小说。里面的矿工的生活,城市与边陲的关系,家庭教育,是对旧世界的怀恋与重新发现。旧世界也是大的世界,并不闭塞,只是已经崩塌。

文笔大概是好的,流畅准确,但现实主义的描摹方式我不大喜欢,即便七十年代,尤其七十年代,觉得太传统无趣了一些。可信度作为小说当然完全够了,但还是有些情节过于戏剧化了,尽管我知道那可能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仍然觉得作者所追求的戏剧性强烈而流俗,The Boat中父亲的死不在此列,那是神来之笔。情感基调是克制的,但克制更像是一个姿态,本质上仍然是无法遏止的煽情。第一篇的对人马情深的近乎porn的描写让我窒息。我完全相信其中的情感以及人物的动机和行动,所以大概是写法问题。视角的道德观念和存在感很恰当,因此全书看下来不会流于下乘。是有启发的小说。

读 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

庸人世代

看到一位六十年代人写人生遭遇,以及与命运互为因果的对自由和表达的宿命感与使命感。文字不难看懂,往下理解却既觉相识,又觉陌生。将人与时代结合,由个体去表达和承载时代的命运的世界,正是我在其中长大的世界,曾经似乎是一个连接着修齐治平的永恒的世界,那个世界又在我逐渐成人的时候迅速地分崩离析了。今天瞥见仍这样思考和面对世界的人,感到复杂的况味:既觉得是一个活人留在过去蒙了尘,又羡慕那样有锚点和驱动的人生方式。我这一代人是难以以身处的世界为参照的,看历史更是有千般说法,唯有跳出其外,到缓慢演变的西方世界后,才在直觉上抓住一点轮廓。之前浸没其中时,我和世界都在不停地旋转,只觉得眩晕。

上个世代是中国最后一个有旧式精英的世代。我是从种种遗痕中感到这一点的。在八十年代参与过社会文化生活的人都被深刻地震动和塑造了。他/她们从真空中醒来,探索根本性的问题,站在过去和未来的断裂处,迷茫而又踌躇满志,我被他们回忆时的动情打动。无论是出于智慧、冲动,还是被历史裹挟被外界利用,活跃的精英群体制造和传播了塑形社会的观念,无暇顾及被推到精英位置的人是否担得起光环。那样的图景在新自由主义的集权社会已经不复存在。旧精英消失,余下的只有在大众竞争中的领先者。这些领先者可能拥有比先前的精英更多的文化资本、技能、资产、以及政治权力,却首先作为参与竞争的个体存在。为群体说话和指导社会的基础不复存在,从前的“我们”分崩离析,大量的人无法轻易分辨同类。

精英之类的说法仍然被使用,意义已经变了。比如指职业化轨道中的领先者,他们只对专业发表意见,多数不面对大众和舆论;比如变得语带揶揄,在“公知”作为角色和词语面对大众的破产中得到印证:公知们在新媒体时代不断暴露无知,姿态令人厌倦,内容不被需要。几乎照搬专业化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让个体被挤压到狭小领域。专业化也造成了任何人都能在相当多的领域成为专业精英的美丽幻象。然而西方社会仍然有媒体、知识分子、活动家等发出哪怕是自恋、傲慢、或是只能代表边缘群体的声音。中国的媒体和学者相比之下常常发育不全,行事潦草。原因大概是传统上积累不够,中国的现实更加复杂难以把握,同时又受高压管束。有趣地,我在年轻媒体人身上注意到上个世代的残迹。他/她们用语常常居高临下,指导人如何思考,使用诸多“应该”、“我们”、“更好”等等直接继承自上一代的语言。只是现实中已经没有我们,也不再有共同的应该。也有self help产业,延续着前代精英边边角角的功用,只是格局小,聚焦个体行为,思想往往经不住推敲,商业模式却相当老练。

剩下的只有无数单个的小我,可以独善其身,可以抱团,当然也可以说大话,扮演任意角色,演的人看的人都知道这说到底是一场独角戏。碌碌的小我多了,也会想要形成波涛,形成水流,就抓个要演下去的当神,神破了,就换一个。庸人的世代,也不缺乏热闹。

庸人世代

COVID和奇怪的人类

观察到的人类行为:

走在马路上戴口罩,但在比路上人员稠密的公园区域里摘掉口罩。
朋友间为了保持社交距离站在小路两侧面对面聊天,中间人来人往。
跑步的时候,即便跑到人群中或马路上,也不戴口罩大口喘气。
坐在公园长椅上就摘下口罩,看书聊天吃东西,哪怕长椅就在人流不息的路边。
小心翼翼给一切物品消毒,但每周去超市买食物。
戴布口罩,用头巾遮脸,口罩戴在鼻子下方,口罩上缘和鼻子之间有很大缝隙。
走在外面小心翼翼,进了公寓楼lobby就摘下口罩放松地聊天。
在公共场合,以吃东西或喝东西为前提,摘掉口罩密集地讲话。
在飞机上为喝免费酒摘下口罩。
躲避陌生人,和熟人见面不戴口罩,并不和熟人沟通过去两周的暴露情况。
测试阴性就放心地参加聚会活动。
在可以选择不注射疫苗的时候参加反疫苗游行。
在餐厅室内,或室外离行人很近的座位吃饭。
做丰唇手术,医生感染后死去。
在繁忙的路边吸烟。
二十个年龄各异的男女在一个紧凑的小方阵里一起长跑。
三四十个不戴口罩的人在公园大片空地的正中间凑成一堆摩肩接踵地社交。

COVID和奇怪的人类

世界乏味的时候
被自己带回梦里
梦是我的故乡
时间和空间的迷宫
覆上五颜六色的补丁
直到醒来的一刻
信息级数衰减
迷宫快速破碎
碎片越来越小

少年时的忧愁
不重要的执念
缠缠绕绕
走来走去,犹豫,思前想后
造出不陌生的世界
有秘密的欲望
有不满不甘
不再提起的在意的事
以为忘记了的人
以为不了解的方式

有时候我在其中
有时候不在
有时候抽离着,看着
无法感到拥有周遭
而意念仍能撬动事物
让我流连
不想浮回现实
不想思考迷宫的意义
不想忘记
不想分析自己

分析让事情肤浅
而诗无可取代

Empathy

我厌恶这个词。因为厌恶而不想谈论。因为讲不清为什么厌恶而不想谈论。因为厌恶而觉得自己愤世嫉俗。讨厌自己愤世嫉俗。无法接受自己不愤世嫉俗。

这个词后面有优越和傲慢,包含着精心计算仔细拿捏的姿势。我的想法来自经验,没有论证。

不使用empathy的人是因为没有习得吗?我不这么看。只是每个人习得使用的范围不同。有些人觉得有些人缺乏empathy,是双方划定的范围不同。范围可以无限大吗?现实是不能。那么谁的范围更加正确?声音大、叫声好听的人的范围更正确。不使用empathy的人是因为不善良吗?同理可证。不使用empathy的人是因为没能力吗?同理可证。

讲世界缺乏empathy可以保持讲话人的优雅姿态。讲世界缺乏empathy可以避免归罪于人,尤其是能让你穷、不自由、不好看的人。讲世界缺乏empathy可以生产化,产出文章、讲话、品牌,然后交换。讲世界缺乏empathy可以让听者在反思自己中逐渐缩小,让讲者高大有力,而更多的人是不会听到的,他们最好也不要听到。

这种恶心的感觉,和我对拉美白色富人的无名愤恨,有某种奇妙的相通之处。不能想清楚。去想,用某些语言去想,就已经是一种投降。

Empathy

再看NYT的剧评我就要打自己了

最近看David Greig的剧本看得很开心,没人可以聊,就搜点久远的评论看看。主要看 The Guardian,短短浅浅信息不多,但多数得体,有些颇有见地。搜The American Pilot的时候一眼看到在纽约演过,忍不住打开了NYT的剧评,又是一股纽约剧评人教条、陈腐、自恋的臭味,(这里是大约三四百字的心理分析嘲讽辱骂为了省下时间吃午饭就不写了)。为什么我不长记性。也许是想一次次确认对纽约戏剧界的厌恶??

再看NYT的剧评我就要打自己了

死吧

一天早上,Trump走进办公室,立刻感到自己一股脑漏到了楼下,摊在一大块金属表面上。白宫的地板变成了绞肉机。肉泥、纤维、骨头和毛发的混合物被收集起来,船运出海,之后在工厂里加热,调味,晾干,成为泰国方便面调味袋粉末中的一部分。这些方便面在仓库里放了很久,终于被运到船上,准备抵达美国发给中部乡村地区food bank的客户。结果入关手续等了太久,因为过期被和港口地区的垃圾一起集中处理掉了。

一天下午,Trump拍视频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记不住讲稿,就把内容打印成大字放在摄像头后面。字太大,他的眼球在过于快速的移动中拉断了头部的血管,右半边身体瞬间失去活动能力,失去平衡向前摔倒,被麦克风穿过喉咙折断了脖子。

一天夜里,Trump在梦中收到塔利班的传话,于是用Pashto语问候他们,被匆匆赶来白宫警卫击中膀胱失血而死,卧室里的尿味很久没有散去。

一天晚上,Trump在体育馆鼓励支持者自由地去工作,去袭击坏人。在场的人们激动得互相拥抱。一个月后,Trump又途径同一地区去往下一个集会,被睡眠不足的救护车司机撞车,换乘另一辆车时被睡眠不足的运尸卡车司机碾过变成公路马赛克。

……

泰坦尼克号上的人们,在与命运硬撞之前的几个小时,有些自欺或乐观地觉得会好起来,有的虽然明白事情的发展,也是用看戏的心态看别人,看自己,有的机械地继续表演。还能怎么样呢。本能和无能一样有趣,而罪恶从来都在那里。

死吧

在喜洲的时候

黯淡的厨房里,我把下午买的蘑菇拿出来洗。记忆中洁净完整的蘑菇上居然有好些个黑色的小蠓虫。是要做好几个人的晚餐,所以不能任性,我拿着蘑菇一朵一朵在水龙头下冲,好像总冲不干净。洗完了,又翻看几次,再冲洗,直到确定干净了。

晚上记不清楚了,应该是又去X房间里喝茶,抽烟,说话。要离开了,总想多一起呆会儿。也担心第二天爬不起来。

第二天很早就醒了。睁开眼,看到被子上有掉落的黑色小虫,和蘑菇上的一样。睡意一下子就没有了。床和窗子之间的地板上,密密麻麻落了上百只,看样子都已经死了。很快地收拾东西离开房间,叫了一辆车,就回了城里。天光刚亮,还没有人醒来。

之后断断续续拉肚子一个礼拜。我好像总是急急忙忙的,到这里,那里,并没有什么事发生。已经两年多了。

在喜洲的时候

一个梦

色调灰黄的室内空间,是面积大、屋顶不高、开敞空间格局复杂的有几十年历史的办公室,摆满了桌子柜子资料物件,人来人往。我在其中工作,时间短,级别低。进办公室干活,只关注自己的事,横冲直撞地到了某张大桌子边,突然意识到,刚才恍恍惚惚觉得的人多,是因为有领导在视察。而最高级别的领导就在这张桌子边。我来错了地方。想找机会开溜,可高级领导明察秋毫,叫住我帮他捡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敲打我一下的用意。我就蹲下来捡,想着捡好就可以顺势离开。右手捡起类似纸条的杂物,左手张开放上去。这时候查看资料的领导从我上方掉落了几根针,银色的线条从空中下来。我就去捡针。捡了地上的,才发现也有几根掉在我手上,扎进了手掌。就往外拔。然后也许又有针在这期间落下来,我就一根一根地拔。开始心里并不急。拔了七八根以后发现还有更多,开始考虑针顺着血管在身体里游动的可能性,有点焦虑。之后发现手掌上有隐隐露出的针尖,这些针两端针尖,整根插进肉里了。这时候旁边有人发现我的险境,帮忙找来镊子。还好很轻松就夹住针尖拔出来了,并没有像想象那样完全没入手掌。也有一些针穿透了手掌,要从手背上拔下来。左手应该是痛的,但没心思管,只顾着拔,也担心那位领导再掉针下来。拔到后来大拇指下方手掌都是密密麻麻的血洞,时间久了有点发黑,不像开始时那么容易辨认余下的针尖。再拔出针时会带出不少血和莫名其妙的组织,一长条像烤焦的韭菜。周围的一切几乎不存在,我继续找手掌里的针,想着一会儿怎样去拍个片子确认拔干净了。焦虑着痛着醒了。醒时左掌夹在双膝中间。

一个梦